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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档案馆

第87章 棚里那一夜

淘缘梦 · 2574 正文汉字

出门之前,陈默把四条问题又看了一遍,在每条后头都空了半行,那半行是留给“答不上来”的。他这一趟查得久了,知道问话最坏的结果不是对方摇头,是对方点头点得太顺,顺到把问的人想听的话,原样端出来,所以他把本子翻到这一页时,特意把笔帽摘了又扣上,心里过了一句话:今天进门,先认人,再认规矩,末了才认话,话排在最末,是因为前两样都立住了,话才有地方站。

后天下午,陈默和林晚去了邻市。老人住在老城一栋旧楼的三楼,儿媳开的门,老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腿上搭着毯子,屋里收拾得干净,窗台上有一盆养了多年的吊兰。他先把人认了一遍:陈默报了单位和姓名,他点点头,说电话里听儿媳学过,又看林晚,问这位是?林晚说,我是报社的记者,陪他跑这一趟,老人没再问。落座之后,陈默把话先摆在前头:今天只问那一趟送纸车,问到哪儿算哪儿,记不住的就说记不住,他若累了,随时停。老人说,你问吧,那一趟车,我这辈子跟车几百趟,就那一趟,后来还出过事,我记着呢。陈默心里把这句话先称了称:他记着那一趟,不是因为那一夜和别人不同,是因为后来火和失踪的名声落到了那一夜头上,记忆被后来的事照亮过的地方,要打折,这一折,先记在本子上。

头一条问分工。他说,车进了侧门,停在棚口,三个人卸:司机在车上递,他在棚口接,年长的那个在棚里码,一垛一垛,码到棚墙根。卸纸的活有个规矩,递的人不下车,接的人不上车,码的人不出棚,三个人各守一段,中间不换手。他说那一晚就是这么干的,纸沉,活紧,一个多钟头,三个人眼睛里只有纸垛和车厢板,谁也没闲着往院里看。陈默把这一条记下,在边上注了一行:他这一条,分量不在他说了什么,在活的规矩本身——三段不换手,等于三个人的位置,一整晚都被活钉住了,钉住的位置,就是各自眼睛的边界,这一层,是从规矩里来的,不是从他的记性里来的,比单句的回忆站得稳。

问之前还有一道手续:儿媳拿来一张当天的报纸,老人在报纸的边上写了自己的名字,又写了年月日,说,你们记你们的,我的话,是我今天说的,写下来,省得日后学串了样。陈默看着他写,那笔字不抖,一笔一画,是个常年填单子的人的手。他把这一手字描在本子上,描样的边上注了一行:此人今日之字,只证今日开口的是他本人,不证别的,他二十年前没有在这摊事里留过一个字,往后他的话,只能以今日这一页为据,再往前,就是他自己的记性,没有第三样东西。这道手续是他自己要的,一个先给自己的话上锁的人,比一个抢着说话的人,可信的成色要高些,可信,也只到证言这一层,锁得再牢,锁的还是嘴,不是纸。

第二条问生人。他想了想,说,卸到后半程,他去侧门边上的水龙头洗过一回手,回来的时候,看见校样通道那道门开合过一回,出来一个抱着纸捆的人,往编辑楼那头去了,穿的是厂里的工装,是跑校样的,看不清脸,也没必要看清,那条通道一晚上要走好些趟。他说除此之外,棚里院里,他没见过生人。陈默追了一句,是没见过,还是没留意。他停了停,说,这话问得对,卸纸的时候,眼睛在纸上,我只能说,我这一段里,没人从我手边过过,棚口那一小片亮地,空着。这句改口,陈默原样记了,一字没添:一个肯把“没见过”改成“我这一段里没人过”的证人,他的话,边界是他自己划的,这样的话,才接得住。

第三条问通道走得多不多。他说,那一夜编辑部赶着出第二天的报,校样走得比平常勤,他卸纸的间隙,听见过几回通道门的响动,都是抱纸捆的,一律工装,一律往楼那头去,没有往棚这头来的。他又补了一句,那道门离棚口有十几步,门开合的时候,棚里的灯照不到门里头,出来的人是男是女、多大年纪,凭那一眼,谁也说不上来,他说他能说的就是工装和纸捆,那是跑校样的样子,不是跑校样的人。陈默记下这一句的时候,在心里把它和先前那些账对了对位置:通道那一头连着编辑楼的后楼梯,楼里那晚有夜班编辑,有收发,有值夜的人,工装纸捆这四个字底下,能站的人不止一个两个,这一句话,只把那道门的使用方式说了个大概,门里过的是谁,依旧没名没姓,记进证言堆,压在中层,不许它往任何一个人身上落。

临了问他自己怎么回的。他说,活干完,空车出门,他和年长的都跟车回了印刷厂,进了厂门,考勤上画了圈,那个圈他还记得,是值班的画的,画在他名字底下。这一条,和考勤簿上那个圈,正好对上——纸上说跟车外出未归,人说跟车回了厂,两下里说的是同一趟出入,记性给纸作了个注脚,注脚归注脚,放在纸的边上。老人说完这四条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忽然问,你们查一张照片,查到我这把年纪的人头上,那张照片,到底是什么照片。林晚这时候才开口,把话接了过去:是一张没登出来的夜景照片,二十年前投到报社,又被人取走了,我们想知道它是从哪条路走的。她没有提父亲,没有提失踪,说的每一句,都是先前在电话边上商量好的分寸。老人听了,摇摇头说,照片的事,棚里的人不懂,我们只管纸,纸是论吨的,照片是论张的,不是一摊。他说着,倒自己想起一件事来,说那一夜回厂之后,他在宿舍楼底下,听人说了一句旧城区走了水,那是他头一回把那一趟车和那场火听在一处——这句话,是听来的,记在本子上,标明听闻,不作别的用。

四条问完,陈默把本子合上,又陪着坐了一会儿。老人问起印刷厂的近况,问宿舍楼拆了没有,问当年传达室后头那间小屋还在不在,陈默一一答了,答的都是他查纸时亲眼见过的。老人听了,叹了口气,说他辞工那年,是赌气走的,年轻,看不惯班长的派活,走了才知道,外头也是一个样。他说那一趟夜车,本来派的不是他,是另一个人家里有事,临时换了他,他在本子上把这句也记了,记完当场在心里过了一遍账:派工单上写的是他,考勤上记的也是他,临时换班是他自己的说法,没有第二张纸,可是这一句若属实,那一晚棚口站着的,本可能不是他——纸和嘴在这里岔开了一寸,岔开的地方,记下,不补。这也是为什么,那张派工单只能把名字钉到那一班上,钉不到人身上,人身上的事,今天总算由人自己补了半句,补的这半句,仍是证言,可是和纸对得上的方向,是纸派了别人、他替了班,还是派的就是他、他记错了换班,两条岔路,今天分不出来,分不出来,就两条都留着。

告辞的时候,老人让儿媳从里屋拿出一本旧本子,是他自己的一本工作记事,厂里人手一本的那种,记的是他自己的班和活,年月都旧了,他翻了半天,没有翻到那一年的,翻到的都是后些年的,他合上本子说,看来那一年的,早不知扔哪儿去了,你们别等。陈默说,不等,今天这些就够了。本子上这一页记完,他在页末写了一行总账:此人一问,棚里那一片,算是问到了底——三段不换手的规矩、他那一段里没人过、通道只见工装纸捆、两人跟车回厂,四下里没有一句出格的话,也没有一句能出那一片院墙;侧门那八十五分钟的空当,经此一问,空当还在,只是空当里头,棚口那一小片亮地,被一双眼睛认领了,认领的范围,就那么一小片,其余的,还是黑的。回程的车上,林晚问,那校样通道的门,一夜开合几回,有没有纸能数一数。陈默说,有一样东西也许能数:编辑楼那头收校样,是要签收的,跑校样的人把纸捆交到哪一层、哪间屋,手里都有一张小票,收的人在票上签个时辰,第二天归到编辑部的校样签收簿里——那一年的签收簿若还在,就能数出那一夜几点几分,有几趟校样过了那道门,其中有没有一趟,对不上楼里的人。下一步写在本子上:回江州,查编辑部的校样签收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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