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86章 搬走的人
找跟车的人,先要过车辆簿这一关:那一夜的车次行上,随车人数写着二,名字一栏是空的,车辆簿记人不记名,两个跟车的是谁,簿上没有。能落名的纸,在印刷公司的派工那头:夜班装卸是临时派工,派工单按月订成一册,存放在印刷公司传达室后头的小间里,册子封皮上写着年月,找那一年的,要请管小间的人开锁。派工单是一日一张的小票,上头有工种、人数和领班的签名,跟车装卸那一栏,写着两个名字,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,笔迹是领班的,潦草,可是认得出。陈默先把册子的成色验了:小票按日排列,缺日的地方夹着白条注明,纸色顺着月份均匀地黄,这一册是订成的,不是后拼的;那一夜这一张,排在前后两张之间,墨色、订孔都对得上。他把两个名字描下来,又把同一月里前后几张跟车的派工单都描了:跟车的人不固定,前后几张换过三四个人,这两个名字,在那一月里同车出现,只有那一夜一次。
为了防这张单子是孤证,他又把那一月另一趟夜车调出来,就是三周之前那一趟:车辆簿上同样只记随车二、名字空着,派工单上却同样落了名,跟车的是另外两个人。两趟夜车对下来,规矩就清楚了——车辆簿从来不记跟车人的名,记名的是派工这一摊,那一夜的车行上没名,不是有人把名字抹了,是那本簿子的格式里根本没有这一格;那一格的空,和失踪卡上的空、登记上的空不是一回事,格式的空不算空白,查账的人先要分清这个,分不清,就会把一本簿子的体例,当成一桩事的疑点。他把这一层写在描样的页眉上:此空,体例之空,不入账。再往前后翻,那个年轻些的名字,那一年里在派工单上出现过十几回,白班夜班都有,是个常派的装卸工,名字在册子上来来去去,都是领班随手写的,没有一回郑重,也没有一回缺席得可疑——常,才是这个名字在纸上最重的分量,一个常在车上的人,那一夜在车上,不稀奇;稀奇的问法,是要问他那一夜眼睛里过没过生人,那是后天的事,先把常字站稳。
名字有了,下一步是把名字对上人。印刷公司的职工花名册按年编,那一年的一册在人事科的铁皮柜里,两个名字都在册,工种都是装卸,一个年长些,一个年轻些,入职年份、原住址都印在格子里。花名册只能证那一年厂里有这两个人,证不了那一夜坐在车上的是他们,派工单和花名册合起来,才把名字钉在那一班上,钉法还是那句老话:单子是领班写的,写的是派,不是到没到,到的事,要别的纸。别的纸在考勤那头:那一月的夜班考勤簿上,那一夜两个人的格子里都有记号,一勾一圈,是值班的人记的,勾和圈各是什么意思,簿头有例,勾是到岗,圈是跟车外出未归——考勤簿和派工单,一张说派,一张说在,两个人的那一夜,落到了纸上。
还有一处要当场分清的:那一年印刷厂的夜班名册上列着十二个人,跟车的这两个正在其中,名册是应到,考勤是实到,两张纸在他俩这一行上对得上,别的人那一夜谁在棚里谁不在棚里,这一回不查,查了也是别人的账;只把他俩这一行摘出来,因为车是从侧门进的,人是从车上下来的,那一夜侧门那一片的眼睛,一共就这么几双:司机一双,年长的跟车一双,年轻的跟车一双,管侧门小窗的值班一双——值班的那一双,车辆簿上的签名能对出人,人事科说,那人前些年已经过世了,侧门的四双眼睛,到今天,只剩两双还睁着,一双是聋了的司机,一双,就是后天要去见的这个搬走的人。陈默把四双眼睛列在本子的一页上,故去的两个画杠,聋了的那个打了个问号,搬走的那个,圈了起来。
落到纸上的两个人,往下再查,就分了岔。年长的那一个,人事档案里有他的终页:那一年之后又过六年,病故,档案里夹着厂里工会的慰问登记,家属签收,和收发那位的日子不相上下,也是查无可查的一页,他的后事就到这一页为止,名字描在本子上,画了一道杠,杠的意思是,人不在了,话问不到了。年轻的那一个,档案的终页不一样:那一年之后三年,他辞了工,辞工单上写着另谋出路,厂里批了,结清,最后一栏是去向,写着投亲,后头缀着邻市的一个地名,就是这么一行,再没有细处。辞工单是他本人填的,字迹在本子上留了描样,那个地名,是这一摊查到今天,头一个从人自己手里写出来的、指向厂门外头的去处。
年长那一个的家里,工会慰问登记上签收的是他的老伴,登记的住址是厂宿舍,宿舍拆了,人也早不在了,邻里打听了一圈,只问出老伴前些年也已过世,子女不在本地,这个名字底下,连一个能开口的人都没有了。陈默把这一截记成:此人一线,纸尽于此,不再寻访,寻访也没有门。他在本子上把这个名字和收发那位、夜班门卫几个已经故去的名字排在一处看了一会儿:这一摊查到今天,走在前头的一代人正一个一个退到纸后头去,纸还在,嘴没了,所以活着的嘴,一张比一张重,也一张比一张要问得小心,问坏了,没有第二张。
邻市的地名只到市,落不到户。往下落,要过三道纸:一道是印刷公司老宿舍的退房登记,他辞工那年退了房,登记上写着搬往邻市,仍是市名;一道是工会的老会员名册,名册按年续,他的名下续到辞工那年为止,备注栏里写着转出,转往何处,空着;第三道是他一个老工友的通讯录,报社资料室那位帮忙打听的人,就是从老工友圈里问出来的——通讯录是私人物件,不算账,上头记着他早年的一部座机,区号正是邻市。座机打过去,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,听明来意,说那是她公公的旧号,老人还在,住在邻市的老城,耳朵不聋,就是腿不便,不出门。陈默在电话里只说了三件事:自己在哪儿做事,查的是二十年前送纸车那一趟夜班,老人若愿意,他登门,时间由老人定。女人在那头捂住话筒商量了一阵,回话说,老人说,那一趟车,他记得,让他来吧,后天下午。
林晚听说约成了,问她能不能去。陈默说,去,你是家属,你在场,他的话才有着落;但是有一条先说好,问的时候不提你父亲的名字,也不提失踪两个字,先问那一趟车、那一夜棚里的活,他自己若问起为什么查,照实说,查一张照片的来路,不往人身上引。林晚想了想,说,行,到了他家,我先当自己是个陪你跑腿的记者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把随身那本采访本换成了小的一本,大的那本留在包里,没有拿出来——她那些采访本上,头一页都贴着寻人启事的复印件,这一套动作,陈默看在眼里,没有说破,只在本子上那四条问题的边上添了半行:家属在场,身份不瞒,来意不引。
挂了电话,陈默把这一程记在本子上,一步一步,都是纸:车辆簿记人数,派工单落名,花名册对人,考勤簿记在岗,档案分了生死两岔,辞工单写出去向。记完,他在两个名字底下各压了一句话。年长的那个底下写:人已故,他的半截话,随他去了,剩下的,只有那一夜车上另一个活人。年轻的这个底下写:后天下午见,见之前,先把要问的在本子上列好,列的时候记住一条,那天夜里他在车上、在棚里、在侧门那一片,眼睛能到的地方有限,他说得出的,只能是他那一片里的;他那一片之外,先一个字都不问,问了,他若顺着答,那种答,是送上门的假纸。他把问题列了四条,列完,又在四条底下加了一行,不是问题,是提醒:他若说没见过生人,这句话的分量,只到他那双眼睛那一夜扫过的地方,和大门那本簿子上的空白一样,先量好边界,再听话。四条问题是:车进侧门之后,棚里卸纸的活是怎么分的工;八点一刻空车出门之前,棚里、院里,他眼睛里过过几个生人;那一夜厂里的人走校样通道去编辑楼的,多不多;还有一条,问他自己,那一趟活干完,他是跟车回的厂,还是自己走的侧门。四条都只问他那一夜脚站过的地方,一步不往院墙外头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