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84章 余物册
余物册在行政科最底下那只柜子里,压在搬迁卷的下头。册子不厚,封皮上写着“搬迁余物登记”,年份就是搬家那一年,里头记的全是搬家的时候从各处柜子里、抽屉里清出来的散物:没有主、没有账、又舍不得当场扔的东西,先登记,先随车走,到了新楼,进库房的杂物格,日后再说。册子的规矩写在头一页:余物只记形态,不记归属,认领要凭原账,不凭嘴。陈默把这一页先描了,在本子上写:这一册是给无主之物开的账,它认物,不认人,认的是形态对不对得上,不是故事圆不圆。
册子的体例,他也验了:登记是一支笔,笔迹从头到尾是行政科搬家小组里管登记的那一个,日子按搬家的进程走,哪天腾哪个屋,册子上就添哪几行,行与行之间没有插队的,也没有补记的日子倒挂;复核是另一支笔,三年之后那一次复核,几十行逐行打勾,勾法一致,日子集中在一周里,是真到格前点过一遍的,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勾的。两支笔,两个时点,册子的骨头是硬的。陈默在本子上写:这一册的记法和先前那些簿子比,粗,可它粗得一致,一致,就是它的凭据,一行形态的轻重,要按整册的规矩称,整册都老实,这一行就老实。
余物的行不多,几十行,一年搬家,只清出这么些。陈默一行一行看:断了腿的台灯,记形态;一串没有牌的钥匙,记数量;半盒粉笔,几把旧尺,形态、数量、存放格号,一行一样,没有废话。看到中间,有一行停住了他的手:底片一格,散存,无袋,形态下头添了四个字,夜景,街。登记的人写到这里,笔顿了顿,街字后头留着一小截空,像是还想添,又收住了。存放格号写在行末,是新楼库房杂物格的号。陈默把这一行描下来,描完在本子上先写了一句钉子话:形态对得上,只是形态,夜景、街、底片、单格,这四样,哪一样都不是这一格底片独有的,二十年前的旧城区,天天有人拍夜景,这一行是不是春天那包缺的那一格,册子不说,册子的规矩也不许它说,要往下走,得走认领那条道,凭原账,不凭像。
这一行还有一栏,先前漏看了:来源。余物册的每一行,形态之前,都记着这件东西是从哪儿清出来的,编辑部的记编辑部,印刷厂的记印刷厂,这一行的来源栏,写的是存稿柜。陈默把来源栏描在形态前头,在本子上写:来源和那一包,是同一只柜子,柜子的格层没有细记,记到柜为止。同一只柜,不等于同一只包,柜里那些年存的东西多了,散失一格底片的人家,也不止这一包一家,这条来源,只把范围从全楼收窄到一柜,收窄不是认定,他把这一句写在来源栏的描本底下,字字落实。又把这一行的日子对了:登记的日子在搬家那一周里,在清点之后、封箱上车的前后之间,次序上,它是在柜子被清腾的过程里露出来的,不是从包里当场拿出来的,清点那天包里无它,腾柜那天柜里多它,两行账,日子咬得上,中间那段它在哪儿,没有账,他记:次序相合,仅次序。
认领那条道,先查这一行的后事。余物册的后半册是处置页:哪一年,哪一样,经谁的手,认领或者报废,都要销一行。这一行的处置栏,陈默翻到的时候,先松了半口气,又提了半口气:处置栏里有字,写的是年份,搬家之后第三年,字是“存库复核,无误,仍存”,复核人的签在后头。再往后,这一行的格号,在库房的格位图上还找得到,格位图的年份一年一换,换到今年的图上,那个格号还在,注的是“旧余物,未清”。就是说,这格底片若还在人世,它就在新楼库房的那只格子里,躺了二十年,清点的人复核过它,库房的人年年图上有它,可它是什么、是谁的,从来没有人问过,因为问它,要凭账,而它的账,只有一行形态。林晚说,那就去开格。陈默说,开格之前,先把开格的规矩走完:余物开格,要行政科和库房两个人到场,登记开格的理由,理由要写账上的依据,写“像是我们要找的那一格”,开不了,库房的规矩不认像。
处置页他从头翻到尾,又得了一层旁证:几十行余物,二十年里,认领走的十来样,认领的手续都附在行后头,凭的是原单位的领物单、旧账的页码,账对得上,人把东西拿走;报废的几样,附着报废的批单;剩下一小半,和这一行一样,年年复核,年年仍存。认领走的那十来样里,没有一样是凭着“像”走的,全是凭账。陈默把这一层记在开格之前:这本册子的二十年,立着一个规矩,账外之物,无人能领,因为没有一本账能替它说话;这一格底片留在格里二十年,不是因为它贵重,是因为它和那一包一样,生在账外,账外之物,出去进不来,留也留得无声无息。春天那包的照片,是账内之物,有号,有格,有续页,底片若真是它的另一半,两半东西,一个在账里走遍了二十年,一个在账外躺了二十年,今天之前,从来没有在一张纸上遇见过。
开格的理由,他写的是账:一,春天那包存入行的备注“随片”,账外之物一件,形态未明;二,清点底稿“底片无”,包内缺底片一格;三,余物册此行,底片一格、夜景、街,形态相合。三条并列,哪一条都不单独作数,三条合起来,构成调阅的账面依据,不构成认领,认领要等开格之后,拿物对账。行政科的人看了,把三条抄在开格单上,说了一句,你们这账,记法比我们还细。他这话,陈默没有接,规矩就是规矩,认物之前,先认账,这是这一整件事从头到尾的做法:先纸后物,纸不到,物不开。
开格单批下来之前,库房的人先说了一句丑话:格里的东西,以册为准,册上记一格,开出来若不是一格,当场封回去,另走手续;册上记无袋,开出来若有袋,也当场记明,袋算后添,不算原物。他这话是库房的规矩,陈默把它记在开格单的背面:开格这一回,册与物当面互验,验出入,先记出入,不许就地圆账。这一条立在前头,开格之后不管看见什么,都有规矩接着,这是他这一路查下来最熟的场面:物还没见着,先把见着之后怎么算,写在纸上。
格子开在第二天。库房在新楼的地下层,杂物格是一排铁皮柜,一格一号,格门上贴着年份不一的封条纸。这一格的封,还是搬家之后第三年复核时贴的,纸黄了,边角翘着,没有人动过的样子,库房的人对着格位图核了号,又对着余物册核了行,才把钥匙插进去。格里东西不多:一只铁皮文具盒,盒里是那串没有牌的钥匙;一把断尺;最里头,一只透明的小袋,袋上没有字,袋里一格底片,单格,剪口整齐。册上记的是无袋,开出来有袋,库房的人当场在开格单上记明:袋为后添,复核那年套袋防潮的可能最大,袋不算原物,原物只认袋里那一格底片,出入记在单上,不就地圆账,先前立的规矩,这时候接住了。库房的人戴上手套,把袋子托出来,放在登记台的白纸上,先登记形态,再让陈默看。陈默没有伸手,他先在本子上把开格的时间、在场的人、封条的模样记全,才低头看那格底片:对着灯,底片上的影是反的,一条街,街尽头一座二层小楼,楼上有一扇窗,窗里有光的形状。他的手在记录纸上停了一下,写的是:所见为底片影像之大略,街与楼之位置,与春天那张照片之地望相合,仅记大略,不作认定。
库房的人在旁边问,要不要当场在登记台上用放大镜细看。陈默摇头:细看,看的是影,影再细,也还是这一格底片自己的影,它和那张照片是不是一对,不在它身上,在两张纸摆在一起的时候,今天多看一分,脑子里就多一分先入为主,明天比对,先入为主最坏事。库房的人听了,把袋子按原样托回格里最里头,位置、朝向,照开格前记的样子放,封条另换新的,旧封条夹进开格单里存档,新封条上,开格在场的人都签了名。
他写完这一行,把笔放下,站了很久。这一格底片,是不是那一张照片的底片,灯下看影,看不出,要印出来,印出来和那张照片逐处对,对得上,才算是一对,对不上,它就是另一条街的夜景,是别人散失的余物,还得回它的格子里去。他在本子上把下一步写清:申请将此格底片登记借印一次,印时两人在场,印完即还格,印张与春天那张照片同桌比对,比对只认画面元素,不认感觉。写完,他看了一眼格门上那张黄封条,在记录末尾添了一句:二十年,它在账上只有一行,今天,账找着它了,它找没找着它的账,还要等印出来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