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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档案馆

第83章 清点

淘缘梦 · 2537 正文汉字

春天那包的东西,是在搬家的车上过了一道手的。陈默回新楼,调的是搬迁那年的交接清点底稿,底稿在新楼的档案室里,和清点正表分开装订,纸比正表糙,字也比正表潦草,清点的人站在柜子跟前,一格一格数,一格一格往底稿上落笔,落完再誊进正表。正表上那一行,他在续页那一回已经看过:照片一张,单张另包,账物相符。这一回看的是底稿,底稿上那一行写得比正表多两个字:照片一,底片无。多两个字,账的性质就变了:正表记的是清点那天包里有一张照片,底稿记的是清点那天包里没有底片,清点的人是照着包里的东西数的,数到照片,记一,数到底片,记无。陈默把底稿这一行描下来,先在旁边写了一句:底片的缺,早在搬家那一年的清点桌上,就已经是缺了,它的下落,要往清点之前找,不能往后赖。

“底片无”三个字,先要防它是一句懒话。陈默把底稿那一年照片类的行,一行一行往下看:那一年随搬家过手的照片类物件,不止这一包,有装订成册的样张,有散张的资料照片,也有别的存稿照片,底稿上这些行,凡是连底片一道过手的,行里都老老实实写着底片一、底片二,数字各不相同,还有一行写着底片另存,注了另存的去处。清点的人对底片这件东西,是有记必录的,录到这一包,写无,就是他数过、找过、没有。陈默把那几行对照的也描了下来,注明白:同册同年同一人,底片有则记数,无则记无,这一行的无,是看着包里记的无,不是漏记的无。这一层,是这一整章的底,底立住了,往后的推断才有地方站。

底稿还有一处比正表细:每一格的底下,清点的人都画了一道短横,短横是清点这一行的记号,画了横,说明这一格是当场开包数的,不是照着旧簿抄的。春天那包这一行,横在,墨色和行字同深,这一包在搬家那天,是真的被打开过、数过、又封回去的,包里那张协查条子上的“原包无他物,单张”,和底稿的“底片无”,两下里是一句话:开包的人和记账的人,一个写条子,一个记底稿,都说包里只有照片。陈默把这两处并排放好,又防了一手:会不会清点的人漏数。漏数防的办法,是看他那一天的总数,底稿末尾有一行当日清点的总账:件数若干,照片类若干,底片类若干,总数和各类的数,在底稿的最后一页自己咬自己,咬得上;再和新楼接收的总账对,也咬得上。那一天若多出一格底片,总数里就得有它的位置,它没有位置,不是藏起来了,是那一天的账上,真没有它。这一层记完,他在记录里写:底片缺失的时点,往前推过了搬家,推到清点之前,包还是老楼时候的包。

清点之前,还有一张装箱单。搬家那年,存稿柜的东西是按柜装箱的,装箱单在新楼档案室的搬迁卷里,一柜一页,页上记箱号、包数、封箱人,记的是箱子,不是包里的东西。春天那包所在的柜子,装箱单上写着包数若干,封箱是两个人签的,日子在清点之前。陈默把这一页描了,在旁边写:装箱单只能证明这一包随着柜子上了车,证明不了包里有什么,包里的账,从清点桌上才开始,装箱这一层,是哑巴层,不许它替底片说话,也不许它替底片脱责。他又对了一遍次序:装箱在前,清点在后,清点开的包,就是装箱封的包,中间隔着一趟车程,车程里没有第二张纸,这段空白,记为空白,不许拿清点那天的无,往车程里倒推它上车时的有无,上车时包里有什么,账上到清点桌才开口。

老楼那一头的纸,是存稿柜的逐年盘点页。春天那包在老楼存了那些年,年年岁末盘点,盘点页一行一年,行里记的都是“照片一,柜存”,盘点的人年年换,字年年不同,记的内容年年一样:只有照片,没有底片。陈默把这些年一行一行看完,在本子上写:存稿这些年,盘点记的从来是照片单张,底片从未在这包的盘点行里出现过,就是说,在老楼的账上,这格底片,也从来不是这包账里的一员。他写到这里停了笔:底片这件东西,进没进过这一包,账上要分两头看,第一回看照片那天,包里有它,是他自己的眼睛记下来的,不是账;账上,它从来不在。眼睛和账头一回拧着,拧着的地方,就是这一格底片的出身问题:它是哪一年、经谁的手、陪着照片放进包里的,又是哪一年、经谁的手、不在包里了,两头,账上都没有。

临了,他把清点底稿那一册从头翻了一遍手感:纸糙,字潦,改笔多,有两处数字涂改后头都缀着清点人的小签,有一格数错了,整行划掉重写,划掉的字还看得清。潦草归潦草,这册底稿的规矩是硬的,改有改的记法,错有错的划法,没有一处是悄悄添改的。春天那包这一行,行字、短横、“底片无”三个字,一气写成,没有涂改,没有添笔的墨色差。陈默在本子上把这一层也记了:底稿是糙纸上的现场字,它的可信,不在齐整,在规矩,这一行,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。

他把存稿簿翻回春天存入的那一页。存入行记着:照片一张,送存人栏空白,接收人是退休编辑。存入行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,先前看这页的时候,他看的是送存人和内容,这一行小字没有进眼,这一回进了:备注写的是“随片”。两个字,写在备注栏的最末,墨色比行里的字浅,像是写完了正行,又回头添的。随片,随哪片。陈默把存入行整行描下来,在“随片”底下画了一道线:存入那天,送来的不只是照片,还有一样随着照片来的东西,登记的人写了正行,添了备注,备注没有写明是什么,也没有写进内容栏,所以后来的盘点年年照内容栏数,年年只有照片一张,这两个字,在账上躺了二十年,没有人替它做过账。他在记录里把这一层写清:底片进包,有据可依的,只有“随片”两个字,它算不算那格底片,备注没有说,登记的人已经不在了,无人可问,这一格,先挂着,不落。

“随片”这两个字,还得验一道笔。陈默把存稿簿那一季的存入行挨着看,接收人都是退休编辑一个人,那一季他的备注有个习惯:正行写满,回头在备注栏末尾添一两个字,墨色都比正行浅,是笔尖在砚台边掭过之后落的字,这一季里同样的添字有好几处,有添“急”的,有添“存”的,添法一样,位置一样。“随片”这两个字,添法、位置、墨色,和那几处一样,是接收那天他自己回头添的,不是后人补的,也不是别人插的。验完笔,再验规矩:那一季另有一行存入,内容栏里堂堂正正写着照片一张、底片二张,备注栏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添。陈默把两行并排描下,在本子上写明这一层:底片若是存入的正物,经手的人是写进内容栏的,写进内容栏的,才入得了后来的盘点账;这一包的随着照片来的东西,只落在备注里,备注不入账,所以它从第一天起,就是账外之物,盘点年年数不到它,清点那天数不到它,不是因为它在某一年丢了,是因为它从来没有被这本账收进来过。账外之物的去向,账上永远不会有,它哪天不在包里了,也不会有人记上一笔。他把这一层写在“随片”那一页的底下,字压得很重:这一格底片的账,要另开一页,旧账上,它只有进门时的一句备注,没有出门时的任何一行。

林晚问,那底片现在会在哪。陈默说,往下只有一条路可走:底片若真是随照片一道存进来的,它离开这一包,只可能在登记之前,或者盘点之外的手里,登记之前的经手,只剩退休编辑那一摊,可他的账也查到底了;剩下的一条,是底片从来没有离开过老楼,它不在包里,就在柜里的别处,搬家那年,柜子是当家具走的,柜里的散物,清理清单的家具行里记过一句“余物另册”。余物那一册,他在行政科见过名字,没翻过。下一步写在页角:查搬家那年的余物册,看那一格底片,是不是以散物的名义,从老楼走到了新楼的库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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