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82章 收发日记
收发日记,先得证明它有过。陈默查的第一站不在柜子里,在纸的制度里:报社那套旧的档案管理细则,收发一节写得明白,收发岗每日记流水一册,年终随当年文书一并归档,保管期限写在细则的附表里,是短期,年限一到,鉴定销毁。他把细则抄了关键几行,注了出处,先把一件事钉住:这一年的收发日记,按制度是记了的,也是归了档的,它有过,这不是猜测,是制度落在纸上的话。日记若有过而今不在,下落就只剩三条:还在某处、搬家途中散失、按期鉴定销毁。三条路,一条一条走,走完哪条算哪条。
制度的话,还要防一手:细则写了要记,不等于那一年真的记了,偷懒的年头,哪儿都有。陈默防的就是这一手,他请行政科的人把前后两年的归档目录一并翻出来:前一年的收发流水,册数一,清点页上没有鉴字的斜线,那一册如今还在架上,他亲手抽出来翻了,日记的模样、流水的格式,都在里头立着;后一年的收发流水,册数也是一,鉴定表上也有它的名字,比那一年晚销了两年。三年三册,前后两册的模样都验过了,中间这一册的曾经存在,就不是孤零零靠制度的一句话,前后夹着,都是实物和实录。他在本子上把这一层写清:那一年的日记,不是应当有,是有过,前有兄,后有弟,中间这一册的生和死,都有纸接着。
第二站是行政科的老柜子,清理清单就是从那里翻出来的。行政科的人陪着,把那几年的归档目录又过了一遍:文书归档按年立卷,收发日记在目录里属于随文书归档的附册,目录上那一年的一行,卷号、册数都写着,册数是一。目录有,实物呢。按卷号去架上找那一卷,卷在,卷里的正册在,附册不在,卷内的清点页上,附册那一栏画着一道斜线,斜线旁边一个小小的注字:鉴。行政科的人说,这个注,是后来档案鉴定时画的,画了鉴的,就不在卷里了,去向在鉴定表上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把清点页推到灯下,斜线和注字的墨色,比清点页上的原字新,是一回后来添的笔迹,有出处,有规矩,不是随手涂抹。陈默把卷号、清点页的位置、斜线和注字,一一描记下来,在本子上写:附册去向,有路可走,鉴定表。
去档案室之前,他先在行政科把那一卷的卷卡要了出来。卷卡是跟着卷走的纸,一卷一张,上头记着这一卷的生平:哪年归档,归档人是谁;哪年随馆搬迁,搬迁的清点号是多少;再往后,一栏写着鉴定,日子和鉴定表的编号对得上;最后一栏是附册销毁的监销记,日子比鉴定表上的销毁日期晚一天,是登记入卡的日子。三栏的笔迹,三种墨色,三个人经手,日子前后相衔,没有一处对不上。陈默把卷卡描了,在本子上写道:这一卷的纸面生平,是连贯的,附册在归档时在卷里,在搬迁时随卷走,在鉴定那年被挑出来销毁,三步都有记,三步的记都在卡上,附册的下落,不必靠任何人的记忆,它在簿子上走完了全程。写完,他把这张卷卡的描本夹在细则抄件后头,两张纸,一头一尾,把日记的存在和它的下场,夹在了中间。
鉴定表在档案室的最里头,按年装订成册,封皮上写着鉴定销毁字样,这一摞表,先前查什么都没有翻到过它。那一年的一张,找出来了:表头是鉴定委员会的签章,日期在火灾之后十来年上,鉴定意见一栏写得格式齐整,短期卷到限,同意销毁。附表是销毁目录,一项一项列着卷号、名称、册数、年限。那一年的收发日记,站在目录中间,名称写的是收发流水,册数一,年限一栏,正是细则附表上的短期年数。它前后左右,都是同类的日常账册:门卫交接、车辆调度、食堂采买,一水儿的短期,一水儿的同意销毁。陈默把这一项描下来,又把同表的前后两项一并描了,注明白:它不是被人单独挑出来的,它是站在一整批到限账册里走的,批量的销毁,程序齐全,最后一栏,监销人的签字和销毁的日期,都在。
三对一,他照例没有只凭一张表落笔:鉴定表上的卷号,回到行政科,和归档目录上的卷号对,一字不差;再按卷号到架上摸那一卷的卷脊,卷脊上的号,是归档那年贴的签,和表上、目录上,又是一字不差。三处号,一个数,这一张表销掉的,就是那一年的那一册,不存在销错卷、记错号的缝。档案室的人在旁边看着,说那几年销的账册论车拉,化成了纸浆,什么也剩不下,这话他没有记进本子,闲话不进账,他记的只有表、号、签章三样。监销那一栏,他看得分外仔细:销毁不是鉴定的人自己办的,表上写着,鉴定的人出表,行政的人执行,另有两人监销,三方签字,日子是同一天,一批账册在同一天里销完,这一册在不在那一批里,不看记忆,看目录项次,它在。
他在鉴定表跟前站了很久。这一本日记,火灾那一年的下半年,正记到第九天那一页——若它还在,那天下午接收人写没写过一句话头,柜台上发生过什么,正账之外还有一句什么,全在那一册里。如今它不在了,不在的原因,清清楚楚地写在这张表上:到限,鉴定,同意,监销,日子、人名、签章,一样不少。它不是丢的,丢是没有下落,它是有下落的没有,下落就是这张表。林晚说,查了个把月,头一回有一本书的下场,是全的。陈默说,书的下场全,不等于书里的话留下了,它的话,随着它,一道不在了,这一条,要在记录里写明,免得日后看记录的人,还以为鉴定表能替日记说话,表只能证明它销毁了,证明不了它写过什么,一个字都证明不了。
还有一条岔路,他走完了才回馆:日记既是随文书归档的附册,会不会在送交档案室之前,先在编辑部或者收发室自己手里留过复印件、摘录本。收发这一行,没有复印备忘的规矩,细则里也查不到这一条,问了两个在老楼上过班的人,一个说没见过,一个说日记那种流水账,没人费那个事。两个说法都是证言,他只把细则的那一条记下来:制度里没有留副的安排,副本这一说,无据,不找了。走完这一条,他才承认,这一册书的话,是真的随着它一道没有了,世上再没有任何一处,存着第九天那天下午的备忘。
临走,档案室的人问他,销都销了十几年了,还查它做什么。陈默说,查的不是它写了什么,查的是它还在不在,在,就翻它,不在,就把不在落实,省得这条线上的人,年年惦记着还有一本书没看。那人点了点头,说做档案的,最怕的就是这种惦记,一本书悬着,十个人路过,十个人都要伸手去翻一翻,翻不到,还要疑心是别人藏了,疑心最耗人。他把鉴定表推回原处,签了调阅的登记。陈默把这段对话记在了日记这一条的末尾,注明白是闲谈,不作证据,可他心里明白,鉴定表上这一项,给的不只是一个下场,还有一个了断:从今往后,谁再提收发日记,先看这一项,不必再从头找起,悬着的东西落了地,落成了一行能指给人看的字。
回馆里,他把收发这一摊纸,做了最后一次排齐:投稿簿、交接簿、存稿簿、大门簿、收发文登记、清理清单、鉴定表,接收人那只手经办过的、留得下来的,全在这儿了。收发日记那一格,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方框,框里写上鉴定销毁四个字,再注上鉴定表的年份和项次。方框画完,他在底下写了一行总账:报社这一摊,纸查到了底,底的样子,是第九天那一行手续缺两格,经办人是接收人,为什么,只剩他死后那句柜里的东西齐了,和冬天走廊里那一敲,两个证言摞底,互不作保。到此为止,这条线上的纸,再没有新的一张可以翻了。他写完,没有把本子合上,翻到春天那张照片的那一页:那张照片,还缺一格底片,底片是物,不是纸,物的下落,和纸的下落,不是一条规矩,纸查到底了,物,还可以再问一句。下一步写在页角:回新楼,查春天那包的接收清点,那一包交到新楼的时候,清点的人,是数了照片,还是连底片一道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