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81章 九行
九这个数,先要站得住。陈默数的法子,是从那一年的年终盘点行数起:盘点行上写着全年存入若干、取出若干,外人取出的数,单列在后头,正是九;他再按这个数回头逐行找,找出来的也是九,一行不多,一行不少,年头的第一行在正月,年尾的最后一行在腊月,日子各月都有。数对上了,排比才有意义,数若对不上,多一行少一行,缺手续的独一份就可能是漏数的那一份,这层地基,他先打实了,才往上排。
九行,是那一年存稿簿上外人取稿的全部。陈默回档案室把抄件要出来,再到报社资料室对着原簿,把九行一行一行抄齐了,排在一页纸上,只抄手续,不抄内容:某月某日,取什么,签名,地址或单位,经手人的勾,经手人的副签。排齐了,一列一列往下看,先看地址一列:九行里八行有字,或是街道门牌,或是单位名称,笔迹各不相同,是取稿人自己填的;只有第九天那一行,空着。再看副签一列:经手人复核之后,要在行末签一个小小的姓,九行里,七行的行末有这个小姓,字小而紧,是接收人的手;有一行签的是另一个姓,日子对得上,那几天接收人休班,顶班的人签的,簿子前头的轮值注里写着,不算异样;只有第九天那一行,行末空着,勾倒是有,一个勾,孤零零地站在签名旁边。
单缺一样的行,年年都有,簿子不是机器。陈默把九行再往细里排一遍:缺地址的,只有第九天这一行;缺副签的,也只有第九天这一行;两样同缺的,自然更只有这一行。别行的手续,有字迹潦草的,有地址写得简的,有一行的副签挤在行缝里小得几乎看不见,可再简再挤,那一格里有东西。九行比下来,第九天那一行缺的不是一格,是同一行里两格同空,空得干净,空得没有备注。别的行若有手续不全,经手人多半在行边上补一句为什么,九行里有两行带这样的小注,一行注着本人持介绍信,一行注着地址另附,这一行,行边上一个字没有。陈默把这一层写在本子上:缺手续不稀奇,缺了手续又不留一句话解释的,九行里只有这一行,清理清单上那句俟核,悬的就是这两格,写附记的人不悬别处,悬的正是此处,一格不多,一格不少。
九行之外,他又把存入那一头对了对。外人取稿,取的照例是自己存进来的东西,九行里八行的取稿人,都能在存入行里找到对应的存入,或是本人存的,或是单位来函托存的,来路写在簿子上,取和存,两头对得上。独有第九天这一行,取稿人在存入行里没有影子:他取的这张照片,是编辑部从铁柜转存进来的,存入人写的是编辑部,不是他,他和这张照片之间,在这本簿子上,没有存入那一笔作铺垫,只有取出这一笔凭空落下来。陈默在排比纸上把这层意思单写一行:八行的取,是物归原主式的取,手续再简,簿子认得人;这一行的取,是头一回照面式的取,簿子不认得他,手续反倒最缺。他写完又把话按回去半分:不认得,是簿子上的不认得,不是柜台上的不认得,柜台后头的人那天下午见了他,这一点,下一层就是证据,两层的界,不许混。
再往宽里看一眼这一本簿子的年头。接收人管存稿,只管到第二年开春,他辞职之后,簿子换了人记,后一年的外人取稿只有五回,手续的毛病换了花样:地址都齐,副签有时只画个圈,有一回的签名还是代签,注着本人手伤。陈默把两个年头摆在一处,心里有了个谱:簿子的严与松,跟着经手人走,接收人这一年,是这本簿子里手续最齐整的一年,九行里八行齐整,毛病挑不出大的;偏偏最齐整的一年里,落下这么一行最不齐整的,且落在他自己一个人的手里。这个对照,他记下来,记得很克制,只写事实,不写感慨:严年里的松行,比松年里的松行,更需要一句解释,而这一行,还是没有解释。
下一层看登记的手。取出行的账面栏目,日子、内容、格号,是经手人当场登的,九行的账面字迹,一色的出自接收人,字小而紧,收笔的习惯和他签在交接簿上的小字对得上,这是描本对原簿的话,他照规矩打了折记:账面是他登的,九行无一例外,第九天那一行也在内。这就把一件事钉小了一圈:第九天下午,接收人就在柜台后头,他亲手登了这一行的账,亲手在签名旁打了勾,他见过取稿的人,见过那张签名,格号是他写的,照片是他从格子里取出来交出去的——岗位的话先前说过,岗位是纸,今天说的是笔迹落在行上的话,这一行从头到尾,是他一个人经办的,没有第二只手在簿子上出现过。那么两格的空,就不是别人漏的,是经办人自己,当场,一格没有催填,一格没有补签。
排比做到这里,资料室的人多问了一句,你们查的这个取稿人,到底取走的是什么。陈默照实说,一张旧城区的夜景照片,火灾之前存进来的,第九天取走的。那人想了想,说他经手的旧存稿多了去了,单张照片的存取,年年都有,记不得哪一张。陈默没有顺着往下问记忆,记忆这东西,在这间屋子里向来排在纸后头,他只请那人帮他确认了一件纸上的事:这本簿子从旧楼搬到资料室,中途有没有散页、补页。那人说,移交的时候是按页数点过的,点数单还在后头的柜子里,页数对得上,一页不多,一页不少。陈默把点数单的下落记下来,没有当场调看,只记一行:簿子的完整,另有移交点数单可凭,今天先记下出处,九行排比所凭的页子,来路是清的。这句话看着多余,其实是这一章的根,排比排得再细,页子若是缺的,细的全是沙上盖楼。
可是空,为什么空,簿子不回答。陈默把能想到的说法,一条一条摆在纸上,又一条一条按规矩筛:说他忙中出错,那一日下午的取出行只有这一行,存入行也不多,簿面上看不出忙;说他与来人相熟,免了手续,相熟是先前记下过的说法,偏熟两个字还挂在纸上,簿子本身给不出相熟的证据,它只能证明免了,不能证明为什么免;说他另有隐情,那就出了簿子的界,往人身上猜了,这一摊查到今天,猜出来的东西,一概没有活过纸面。他把三条说法并排写下,每条后头都注了同一句:簿上无据。三条都不许过界。他在本子这一页的最底下,写了一句收束的话:这一行能证明的,是手续的缺口在经办人手里形成,缺口为什么形成,簿子到此为止,再往前一步,就要换别的纸,或者,再没有纸。
回馆的路上,林晚说,查了这么多天,接收人这个人,在纸上越来越清楚了:字小,账清,一年到头,手续齐整,独独在这一行上,松了两格。陈默说,清楚的是他的手,不是他的心,他的手这一年在簿子上留的话,都说完了,松的那两格说的是动作,不是缘故,缘故要是能从动作里直接读出来,这世上就不用留别的纸了。他说着,把排比的那页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,九行字,八行满,一行缺两格,缺的那一行,日子是火灾之后第九天,下午三点多,门房簿上那个人进门是三点二十,出门是三点四十七,二十七分钟,够登一行账、取一格照片、签一个名,不够把地址和副签都从容办完——他写到这里,笔停住了,把这半句划掉,在旁边重写:时间够不够,是算出来的,不是纸上写的,二十七分钟能办的事多了,办不完的事也多了,这一笔,划掉,不留。他做记录的人,最怕的就是这种顺手算出来的像样理由,像样,不是据。
林晚问,那一日他柜台上还有没有别的簿子。陈默说,收发的人手边,照例还有一本收发日记,按日记流水,当日收了什么、发了什么、谁来过,记一句是一句,格式比存稿簿松,写的人也松。存稿簿是正账,日记是备忘,正账上缺的格子,备忘里偶尔有一句半句的话头。他先前打听过,收发日记那一年在不在、存不存在,人事档案的家什单里没有它,资料室的移交单里也没有它,这一本,眼下是有没有都不知道。他把这条写成下一步:查那一年的收发日记,若在,翻第九天前后,若不在,把不在也记成一行,收发这一摊纸,就算是查到了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