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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档案馆

第78章 版样

淘缘梦 · 2540 正文汉字

版样存在报社新楼的资料室里,按月装订,大开本,一本一个月,封面印着年月,码在铁架子的最下层。陈默和林晚报了来意,资料室的人查了查目录,说那几年的版样搬过两次家,缺了几个月,火灾那一月的上半月不在架上,下半月在。他们要找的那一期,登着读者来稿江边夜景的,是火后一周出的一期,正在下半月这一本里。陈默在本子上先记了一句:版样先有缺,缺的那半月和他们无关,话说在前头,免得回头把缺当成什么动静。

那一页翻到了。大开本摊在桌上,一页就是一整版,江边夜景印在版面的右下角,不大,一掌宽。图是网纹的,近看全是点:一条江横着过去,江面上有光,是碎的,一片一片,对岸是一线黑影,黑影上挑着灯,江这一侧的近处,有一截栏杆的影子,斜斜地压在画面下边。图底下的说明只有一行:江城夜色。读者摄。再没有别的字,没有名字,没有地方。陈默拿放大镜把这一掌宽的图看了一遍,又和装订报纸合订本上的同一期对了一遍,图、说明、版位,一模一样,版样和见报的纸,是同一块版印出来的,这一层先对死了。

光对版还不够,版样只能说这张图印过,说不了它是从哪一张照片来的。陈默认为还得往上游走一步:版是怎么制出来的,原稿是哪一张。资料室的人说,制版不在资料室,在印厂,制版有登记,跟车间的活计走,登记要是还在,该在印厂的旧档案里。林晚说,印厂就是当年报社后头那个印厂,侧门送纸车的那个。陈默点了点头,在本子上把这条线画直了:存稿簿上第六天那一笔,取出,送制版,这三个字的下文,一个在版面上,一个,该在制版的登记上,版面今天见着了,登记还没见着,两个见着了,才算走到头。

印厂的旧档案室在厂区角上,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师傅,听他们说了来意,先摇头,说制版登记那年月是一天一页的工作纸,攒满一年才装订,谁也不当它是档案,能留到今天,全看哪一任管事的舍不得扔。他拉开柜门,那一年的正好在,册子边角都起了毛。翻到那几天的页,一页上密密麻麻几十块版,一块版一行:版号、版面、图名、原稿来源、经手。陈默顺着日子找到第六天往后两天的页,手指停在一行上:图名写的江景,原稿来源一栏,写着四个字,存稿转来,后头注着一个存稿的号,那个号,陈默认得,是铁柜转存那一行底下注的柜格号后头跟的存稿序号,和存稿簿上那一行,是同一个号。他把这一行看了足足一分钟,才慢慢抄下来,抄完了,又把存稿簿的抄件拿出来,两个号并排放在一起,一位一位对过,对死了。

抄这一行之前,陈默照例把前后几天的制版登记都扫了一遍,看这一行的成色:那几天登记的版,一行一块,原稿来源写得五花八门,有写记者自带的,有写通讯员寄来的,有写资料室调旧片的,写存稿转来的,几天里只此一行。经手的签着姓,笔迹和日子对得上,没有补登的样。他又把那一期报纸其他几张图的来源对了对,火灾后续报道的图,来源写的都是记者自带,一行是一行,各归各家。他在旁边注了一句:这一行不是一行孤纸,它站在一册正经登记的中间,前后都是各有来路的版,单单它的来路,接着存稿的号,这个接着,是登记的人当年一笔写下的,不是今天的人凑出来的,凑出来的东西经不起并排看,并排看过了,才抄。

这一行,就是第六天那一笔的下文。陈默在本子上把江边这一张的路,一步一步写全了:那天夜里十九点四十,夜班台上收到,和另一张一道,备注明交;第二天一早,交接过手,白班接收人的小字写着,一张江边,一张旧城区夜景,暂存编辑部铁柜;再过一天,存稿簿上转存进柜,占了一个格子;第六天,编辑部的人按存稿的规矩取出,注的是送制版;制版登记上,原稿来源写着存稿转来,号对得上;再过几日,版样上有了它,报纸上也有了它,名义是读者来稿,说明是江城夜色。这一条路,六个环节,一个环节一份纸,环环对得上,先前悬着的那半步,在制版登记这一行上,落了地。他在这一页的边上写了一句:江边这一张,查清了,它就是一周后见报的那张读者来稿江景,它的账,到见报为止,平了。

账平了,话还要说全。平的是来路,不是原件的下落。制版登记上没有原稿退回的记号,版样上更不会有,那年月,读者照片制了版,原稿多半随版房的工作纸一道处置,退不退、退给谁,没有登记。陈默把这一句写在来路的底下:原稿在制版之后的下落,无记,它是印成了报纸上的一掌宽,还是照片本身回了谁的手里,纸上到此为止,不许再往下编。还有一层,图的内容。网纹印出来的江景,只能看个大意:一条江、对岸的灯、近处的栏杆,这大意,和接收人小字里的江边两个字合,和老徐隔了二十年写下的江上有光合,可大意终究是大意,江还是那一条江,栏杆是哪一截栏杆,照片是在江的哪一段拍的,网点底下看不出来,也不必看出来,它是哪一张,靠的是号,不是靠图认,认号的账,比认图的账硬。

当晚回档案馆,陈默把江边这一张,从本子前头那一页的疑似底下,挪了出来。那个疑似,是几个月前写下的,写的是:一周后见报的读者江景,疑似即江边一张,只对得上日子和送制版三个字,余下的半步,无纸可落。今天他在这半步底下,添上了制版登记的一行,又把疑似两个字划了一道,改成:已对上,原稿来源存稿转来,号合。他划改的时候下手很稳,划完在本子边上写了一句小字:疑似这个词,用了这么久,今天头一回划掉一个,划掉靠的不是图,是号,靠图认的东西,永远划不掉。

林晚站在版样跟前看了半天,说,我小时候见过这张图,家里订的报纸,那一期我妈留了很久,我还当她留的是火灾的报道,原来她留的版面上,有这么一小块江。她说,那时候我不知道,这块江是从我爸他们那条线上过来的,我爸没去成报社,另一个人去了,照片是另一个人交的,印出来的,也是另一个人的照片,和我家没有关系,可我妈留了它,留的原因,她到死也没跟我说过,是不是巧合,我不知道。陈默说,那就记巧合,不知道的,就写不知道,这一小块江进了你家的抽屉,是你家的事,它进报社的路,是纸上的事,两件事挨着,不是一件。他把这一段,也原原本本记在了本子上,分开放。

回资料室交还版样的时候,陈默多问了一句,那一期的版样,为什么上半月的缺了,下半月的在。资料室的人说,上半月那一本,九几年的时候借出去搞过一次展览,回来就少了一截,后来再搬家,索性按残本处理了,下半月这一本没出过门,才全。他说,缺的那半月里,有没有你们要的东西,我可说不上来。陈默把这一节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上半月的版样缺,是借展丢失的老事,有名有姓的来历,记为已知缺失,不作他想,他们要找的这一期在下半月,不受影响,这一层问清楚了,免得日后有人拿这半个月的缺,做别的文章。

资料室的人末了说,版样这一架子,过两年要数字化,纸的要处理掉,你们要抄要拍,趁早。陈默把版样那一页、制版登记那一行,都按规矩办了抄录和拍照,登了记。抄录的时候,他把制版登记那一行的前后各抄了三行,不为别的,为的是这一行日后拿出来的时候,前后的版还站在原地,单摘一行的话,谁抄的都不如连着邻居抄下来的硬。出楼的时候,他在本子新的一页上写下一步:照片这一摊,江边的平了,旧城区的还悬着,春天那张空地照片,搬家清单上写着单张另包、转新址,它的下文在新楼的存稿柜里,明天去查它的续页,一张有续页的照片,能告诉人,一张存稿照片,进了新楼之后,是怎么被重新登记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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