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76章 协查底册
所里的档案室在分局后院的一排平房里,批条是林晚跑了两趟才拿下来的。她拿着区档案馆盖了阅览章的抄件,接待的民警看了一遍,又请示了一回,末了说,老所长发了话,二十年前的老案子,家属自己接着查,所里配合,底册可以看,规矩一样,只看不带,抄件盖所里的章。陈默跟着往里走,心里把这几天的门数了一遍:区档案馆一扇,所里一扇,扇扇都开得和气,他在本子上补了一句:和气是运气,这句还作数,可运气也是查案的一部分,门开了,就好好看,别浪费。
协查底册是那一年的发文存根,一页一函,骑马钉装订,册子不厚。那一年的协查函不算多,翻到他们这一号,前后都连着,没有抽页的痕。陈默先看发函这一联:函是报案后第二天发出的,一式两份,分发两个辖区,一个是江对岸的,一个管着长途汽车站和火车站那一片,函里附着失踪人的体貌,左手腕旧疤一道,也写在上头。发函的经办签着姓,日子压着所里的发文戳,戳是圆的,字都清楚。他把这一联记得格外细,因为函发到哪一片,决定了回函该从哪一片回来,头一片江对岸的回函在附页卷里躺着,今天要找的,是第二片的回函,管车站的那一片。
底册的要害在每一联的下半页,那里是回函登记格,回函到了,经办要把回函的日子、文号、要旨填进去,再打一个勾。头一联的格子填得满满的:回函日子在半个月后,文号多少,要旨两个字,未见,勾也打了,填格子的字,和附页卷里那张回函对得上,两处咬合,这一联的账,平了。陈默翻到第二联,手停住了。第二联的格子,也填着字。回函日子在发函后一个月上下,文号也写着,要旨一栏里,填格子的人写了四个字:回,未见。底下注着一行小字:附走访记录一页。勾,打过了。陈默盯着这一格看了半天,才在本子上写下来:回函到过所里。这一句写得很慢,写完了,又在底下添了一句:附页卷里没有它,不是没回,是回了没归卷,它在所里的某一个环节上,停住了,停了二十年。
陈默没有急着下结论,他先把这一册底册的成色验了一遍。那一年前后的协查联,一共几十联,回函格填了的占大半,空着的几联,格子边上都压着催办的小戳,一戳一个日子,最多的催过三回。也就是说,这本册子当年是有人正经管着的,到了的填,没到的催,填和催都有记号。这一联的格子既填了又勾了,放在这一册的成色里头看,不是随手补的一笔,是流程走到位的一笔。他把这一层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册子的成色,替这一格作了证,一本管得松的册子,填什么都不作数,一本管得紧的册子,填了未见,就是未见,今天这一格,按紧册子的分量收。
接待的民警凑过来看了看,说,格填了,勾打了,这函就算结了,当年的经办只管这一格,格子平了,谁还追那张纸归没归卷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推诿,就是说一个当年的实情:那年月,一个所里一年经手的纸多了去了,流程走到格子这一步,就到了头,归卷是区里统一收的时候才做的事,收的时候少了一张,编卷目的人照实物编,少了就少了,没有人回头对这一格。他问陈默,那张走访记录,你们还想找吗。陈默说,先把它的路走完,路走到哪儿断的,先看清,断了,再说找不找。
路在收文登记上。所里的收文登记也是整年一本,按文号找,那一行的字很清:第二片回函的文号,收文日子,和底册上填的日子对得上,处理意见一栏写着,转接警值班存查,底下是接件人的签收,一个姓签得潦草,可认得出。陈默顺着签收往下问:值班存查的东西,后来归哪儿。民警说,值班上存查的纸,攒够了,定期往内勤移交,移交有清单,清单在的话,能对出这张纸交没交出去。他去后头抱出来一摞移交清单,是那几年值班和内勤之间的交接单,一张一张翻,翻到那一年冬天的那一张,清单上密密麻麻几十项,逐项打着勾,陈默和林晚一人一边,逐行往下对,对到末了,没有这一号。清单上有那一月收的其他几份协查回函,单单这一份,不在移交之列。
陈默把三张纸在本子上一字排开:底册说它回来了,收文说它进了值班的手,移交清单说它没出去。他把结论写下来,写得格外克制:这张回函,在所里值班这一环上停住的,具体停在哪张桌子、哪个抽屉,纸上没有,它的要旨有底册上四个字作证,回,未见,写要旨的人当年是看着回函写的,这四个字是那一年留下的摘述,分量比附页卷里那张正本轻一层,可它是所里自己的纸,认这个摘述,不算勉强。附的那一页走访记录写了什么,随正本一道没了,永远不会有人知道,知道的路只有一条,就是不编。他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粗线,写了一句:协查这一条线,今天查平了,两个辖区都回了,都是未见,一个有正本,一个有摘述,正本和摘述,都到此为止。
临走前,林晚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发函的那一片所里,会不会留着回函的底子,那一页走访记录,会不会在人家那边还有一份。民警想了想,说,协查回函,对方所里也立底册,底册上记的,和这边一样,是日子、文号、要旨,走访记录是人家巡查的人随手记的工作纸,附在回函后头送过来的,只此一份,不存底,二十年前的工作纸,能在这边丢,也能在那边丢,你们真去问,问到的也只是人家底册上的四个字,和这边的一样。他说,老案子的纸,查到后来都是这样,正本没了,摘述还在,摘述和摘述对得上,事情就算有个交代,再往细里,就没有了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两头的底册,记的是同一件事的同一个要旨,要旨对得上,走访的细账,两头都没有,这一页的空,是两头一起的空,认了。
林晚站在平房门口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她说,我一直当那个没回的辖区,是最后一个没问到的地方,心里总留着一点想头,想着兴许那一页上写着什么不一样的。今天知道了,那边回的也是未见,还有一页走访记录,跟着回函一道丢了,丢在自己人手里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陈默说,丢的那一页,是这一程里头一件真正可惜的事,可惜归可惜,它改变不了未见两个字,走访记录是走访的话,话的分量,你我都清楚。她点了点头,说,清楚,所以不找了,人也找不着了,纸也找不着了,这一页,就让它空着吧,空着,也是一种下落。陈默在本子上把这一页记成:走访记录一页,随回函佚失,内容永不可知,不立目,不追查。
抄件办得很快,底册那一联、收文那一行、移交清单那一页,各抄了一份,盖了所里的章。林晚把三张抄件和区档案馆的那一页登记抄件码在一起,说,这一号的纸,今天算是齐了,登记、反馈、医院、两份协查,一份一份都有了说法,单单缺一页走访,那一页的缺,也有了说法。她把文件袋的扣子扣好,动作很慢。陈默旁边写了一句:齐,是今天这个查法能到的齐,纸的齐,不是人的齐,人的下落,还是二十年前那四个字,仍未查见,今天这一趟,没有改动它一个字,只是把它周围的空,一个一个填上了说法,填说法不是填人,这一句,分得越清,后头的路越不容易走偏。
接待的民警送他们出来,临了说了一句,所里还有一样东西,你们也许该看看,失踪人员登记卡,那是按人立的卡,一人一张,逢年过节、逢着专项核查,卡上都要盖戳添注,登记簿是按日子排的,卡是跟着人走的,那张卡上这二十年的动静,比登记簿全。林晚问,卡还在吗。民警说,在,卡片柜没有动过地方,就是灰大。他说明天他值班,能调。陈默在本子末尾把下一步写下来:明天看那张跟着人走的卡,看它这二十年,被人翻过几回,添过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