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71章 清理清单
清理清单在行政科的老柜子里,压在一摞搬家那年的文件底下,找了两天才找出来。头一天,行政科的人说有这么个东西,可管档案的同志出差了,柜子钥匙在他手里。第二天上午,钥匙回来了,科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同志领着陈默和林晚进了里间,柜门打开,一股樟脑和旧纸的味儿。她把那一摞文件抱出来,放在桌上,一份一份往下翻,翻到一份蓝皮的,停住了,说,就是它,那年搬家,全社的东西都过了一遍这张单子,编辑部的铁柜和存稿,是单子后头的一节。她先把丑话说在前头:单子是搬家那年立的,立单子的人,是照着当时柜子里有什么写什么,火那年的事,单子管不着,单子上写空,只能说搬家那年是空的,早些年空不空,单子不作证。陈默把这一句记在本子头里,旁边写了一句:又一张先划界的纸,纸的界,和人的界一样,进门先认,认了界,才许往下看。
清单是表格印的,一页十几行,栏目有品名、数量、存放处、处理意见、经手、复核。编辑部那一节排在中间,先是存稿柜,存稿按扎清点,一扎一行,处理意见大半写着移交新址,少数写着霉烂销毁,后头盖着批准的章。陈默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春天那一张空地照片存稿的那一扎——存稿簿上那一笔是单张存的,清单上这一扎的行尾注了一句单张另包,处理意见是移交新址,经手和复核都签了名。他把这一行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张照片的命,纸上又续了一截,它跟着报社搬了家,搬了家就还在账上,今天先记下,不展开,它的下文在新址的柜子里,眼下顾不上,先顾那一个格子。
看清单之前,陈默先抽查了两扎存稿。一扎是那年开春的会议照片底稿,清单上写着移交新址,数量和存稿簿上对得上;一扎是副刊的旧稿,清单上写着霉烂销毁,经手、复核、批准章,三样齐全。他又随手翻了两行别的科室的,一行是旧账本,移交财务科存档,一行是坏打字机两台,报废。每一行都有下文,每一个下文都落到了实处:东西去了哪儿,谁经的手,谁复的核,白纸黑字,一笔不含糊。陈默把这一层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先验这张单子的成色,再看那一格,单子本身是张实在单子,行行有着落,正因为行行有着落,那一格的没有着落,才格外扎眼,扎眼不是单子的毛病,是那一格自己的毛病,今天看单子,先把这个次序摆正,省得回头疑心单子不可靠,单子可靠,不可靠的,是那一格的账。
铁柜排在存稿后头,按格清点,一个格一行。格号的写法和存稿簿上转存那一笔注的格号,陈默在本子里对了两遍,是同一个格。轮到那个格的时候,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那一行品名栏写着照片,数量栏空着,存放处写着本格,处理意见一栏,写着俟核两个字。林晚先出声,说,俟核是什么意思。她问领他们进来的女同志。女同志说,俟核就是等着核实,那年清理,格里有东西的,写移交、写销毁,格里空的,就写空,这一格账面上应当还有东西,格里却是空的,查账的人对不拢,不敢往空里写,就写了俟核,后头附了一页,单说这一格。她说,那一页附记,她看过几回,没看懂,你们对着存稿簿看,许是能看懂。陈默把这一行看了三遍,旁边写了一句:最要紧的一行,写的不是空,是俟核,空是看过了、没有,俟核是账和格对不上号,纸和纸之间差着一口气,这口气,悬了十几年。
翻到附记那一页。那一页是手写的,字迹是经手人的,记着几件没清利落的账:头一件是别的科室的旧报表,注着次年补登;第二件是两把坏椅子,注着报废待批。第三件,写的是铁柜那个格,注文不长:该格原存照片两张,系存稿转存,无存稿编号,账面取出两笔,一笔系社内人员取出,注明送制版,手续齐全;一笔系外人亲笔签名取出,住址未填,该笔经手签认亦缺。搬家清点,该格为空。账面所余应为零,惟第二笔手续不全,是否作数,俟核。陈默把这几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抄进本子。陈默把附记和存稿簿上那几笔在脑子里摆到一处:火后第二天,两张照片转存进格;第六天,江边那一张取出,送制版;第九天,旧城区那一张取出,签名在簿,三笔他都亲眼见过。如今附记上写的,和簿上一字不差,差的只有一样:第九天那一笔,附记的人不敢认它作数。他不敢认的理由,附记上写得明明白白,两条,一条是住址未填,一条是经手签认缺了。陈默把这一层在本子上写清:不是有人把什么藏了,是有一笔账,写的时候就缺了两样,查账的人照规矩不敢认,不认,又不能说它没有,只好写俟核。俟核就是等着核实,这一等,等到搬家完,等到清单归档,等到当年管柜子的人早已不在报社,又等了几年,人也没了,再没有人核。认账的门,就这么半掩着,掩了十几年。
再核格里的实物。附记写得明白,搬家清点时,该格为空。陈默问女同志,清点是打开格看的,还是照账写的。女同志说,单子上有复核,复核的人要抽格验看的,这一格有附记,说明当时是打开看过、看空了,才往深里查的账。那一行末尾,经手和复核签着两个人的名,两个名字陈默都抄了下来,一个是行政科当年的经手,一个是当年复核的科员,两个人当年在一张单子的一行上签过名,这一行就算有了两个证人,证的是格空,不是别的。她说,柜子本身后来报废了,拆的时候她不在,具体哪一年,她记不清,得查固定资产的报废单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格空了,是两个人在搬家那年打开格子看见的空,这个空,是纸上的空,分量和账上的取出不是一回事,账说取出过,纸说搬家时是空的,两句都成立,合到一处,是一句话:那一张照片,在搬家之前,已经不在格里了,它不在格里,是取走的、错放的、还是丢了的,纸上没有再往下的一行。
清单的末尾,还有铁柜本身的下文。那口柜子作为家具,处理意见写着移交新址库房,经手复核齐全,也就是说,搬家那年清点完,柜子跟着报社走了,在新址的库房里又站了些年,站到哪一年报废的,清单管不着,那是另一张单子的事。陈默把这一行也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格空了,柜还在,柜在,格就在,只是格里再没有东西,往后要查的,是柜子的命,不是格里的命,柜子的命再长,也替格里的东西续不了命,这两笔账,从今天起分开记。林晚站在柜子跟前,半天说了句话,她说,她父亲那张回执,最后也是这么几个字,已登记,待查,待了二十年。陈默没有接她的话,只在本子上把这一句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两张纸,两个衙门,一个写俟核,一个写待查,写的人都不认识,可纸的命是一样的命,写下去的时候都留了后手,留着留着,后手就成了断手,今天把这两张纸摆在一处看,只看纸的命,不看人的命,人的命,还没到能摆到一处的时候。
林晚问,那张江边照片送制版以后呢。女同志摇头,说,制版那一头的事,清单管不着,得问当年制版的人。她说,那年头的照片,上了版,底片和照片有用没用,一般都还回编辑部,归到哪儿,就没准了,有进存稿的,有进资料室的,也有顺手夹在版样里的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又一条岔路,岔路的那头是版样,版样那一摞在资料室,摞有多高,今天不问,问了也是下一程的账。眼下这一程,清单给的东西已经够沉:那一格的账,在搬家那年被自己人标了俟核,标完就再没人动过。沉的东西,先在本子上落清,再说往哪儿走。他把附记那一页的每一个字又对了一遍抄样,没错。他在本子新页上写下一步:附记是行政科一个经手人写的,签名还在清单上,先找这个人,问他那一年为什么写俟核,又为什么再没核下去;再查铁柜的报废单,看那口柜子是哪一年拆的、拆的时候还有没有人再开过那个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