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70章 门房老头儿
门房老头儿住在报社宿舍的一楼,靠楼梯口那一间,原先是宿舍的传达室,退休以后,报社把那间屋留给他住,住了二十来年。退休编辑头一天替他们通过电话,第二天上午,陈默和林晚从报社大院绕过去,进了宿舍楼。楼道口堆着自行车和蜂窝煤,他的门虚掩着,里头有收音机的声儿,说的是戏。陈默敲了两下门,老人在里头喊,进来吧,门没锁。
老人八十多岁,身子骨比夜班门房硬朗,头发全白,腰还直,耳朵有点背,说话嗓门就大。他先给两人倒水,一人一个搪瓷缸子,水是暖瓶里倒的,有点温。他问,你们是为那一晚来的吧。陈默说,是,又说,那一晚值夜的不是您。老人点头,说,不是我,我白班,他夜班,那天后晌我交了班就回家了,夜里的事,我没在跟前儿。你们要问的,一多半在他那本账上,也在他嘴里,可惜他前年走了,人没了,嘴里的话就没了,只剩账。他说到这儿,停了停,又说,我能给你们说的,就两样,一样是我白班亲眼见的、亲手写的,一样是我跟他几十年搭班,知道的他的规矩,规矩是规矩,事是事,我不替他编事。陈默把这一段记在本子头里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进门先划界,界这边是他自己的,界那边是死者的,人死了,账还在,账以外的话,这个活人不肯替死者补,这个规矩,今天从头到尾都立着。
先说那本大门簿子。老人说,那本簿子两个人合用,白班他写,夜班他写,谁的字谁认,谁也不替谁填空。他白班写得细,人进来,他先问找谁、什么事,问清了才落笔,时间写到分。他说,也有漏的时候,一年里总有个三回五回,人赶到一堆儿,他正给人开门,笔就跟不上了,可漏的是当场没记上、回头补不回来的零碎,不是整个人不见了。退休编辑转述的那句大门进出一个不落,老人听了,把手摆得跟扇子似的,说,那话传三手,长个儿了,一个不落是后勤上开会替我总结的,我原先的意思是,白班我当班,大门进出,我都尽量记全了,尽量,不是包票。再说那本簿子只管大门,侧门那头连着印刷厂,夜里上夜班的工人、送纸的车,都走侧门,那一头没人记账,也记不了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传了几年的一句整话,今天回到本人嘴里,缩回了原样,白班尽量记全,侧门不在账内。缩回去的那一半,正是先前给那一页留下的口子,这个口子不是新挖的,是说话的人自己一直留着的,听话的人把它听满了,满的那一半,今天退回去。
簿子本身,那一晚的白班页他们先前已经看过了,全月白班一行不缺。老人说,白班的账,他交班的时候要跟夜班的对一遍,对到哪一行,哪一行后头打个小勾,那天后晌也对了,那一晚接班之前,院里没有没了结的事。夜班那四行,十九点三十五进,十九点五十八出,二十三点五十五出,零点二十分进,老人认得是搭档的字,说,他写字慢,一笔一画,时间写得比字大,你们看到那页上别扭的大数字,就是他,错不了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认字是话,可这回的话贴着账站,账上的字本来就在那儿,他认不认,那四行都是那四行,他认,只是把那四行的来路又说了一遍,来路是白班的搭档,来路分量,还是话的分量,不往账上挪。
那一晚后半夜,老人自个儿在哪儿,他说得清。他说,那天他下了白班,回宿舍吃的饭,夜里听见外头有动静,像是有人喊起火,又像不是,他披衣裳出来,站在院门口往旧城区方向看,看见天边有一片红,红了大半个钟头,慢慢暗下去了。宿舍里出来看的人不少,都站在院里,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家。他说,第二天他去接班,夜班的跟他交代,就一句,夜里编辑部的人出去看火了,回来了一半,剩下的天亮才散。他问是哪儿的火,夜班的说,旧城区,烧了一栋老楼,别的没说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段是老人的亲历,可亲历只管他站在院里看见的那片红,红和账上二十三点五十五分那一行、零点二十分那一行,时候对得上,对得上的还是时候,火是谁家的、楼里有没有人,他没看见,他也不说,这一截话,贴着账放,不往账里并。
再问宿舍的门。老人说,宿舍没有门房,也没有访客簿。宿舍楼自个儿一个院门,院门夜里上锁,锁是他管着的,可住户都有钥匙,外人来找人,在院门外头喊,住户自个儿下来开,或者从窗户里探头,认了,才放进。来的是谁、找的是谁、说了多大会儿话,没有任何一本簿子记这个。那年月,宿舍防的是火,楼道里不许堆东西,不许生炉子,防人,不在规矩里头。陈默把这一段钉死在本子上:火后头一个冬天的那段敲门话,往后没有第二本簿子能替它作证,也没有一本簿子能拆它的台,它在话摞最底层的位置,今天算是钉到底了,底下再没有纸,也没有别的簿子,它就是它,一个人隔着门听来的半截回想,成色到此为止,往后谁也不许再替它找外援,找了,也是白找。
火后那个冬天,宿舍楼道里来过什么人,老人想了很久,摇头。他说,冬天串门的人最多,亲戚、同乡、送年货的,我住楼下,一天听几十回脚步声,哪一回是谁,我分不出来,也记不到今天。他又说,你们说的那个人,要是真来敲过接收人家的门,敲门在三楼,说话在三楼楼道,我在一楼,隔着两层楼板,听不见,听见了,也不会往心里去,那是人家两口子的日子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想不起来,就是想不起来,老人没有为了让他们这一趟不白跑,把记忆往满里说,这样的空,和老太太的空一样,空得干净,空着,今天就还是空着。
说到接收人一家,老人是几十年的楼上楼下。他说,接收人两口子都是闷葫芦,他媳妇话更少,见人点个头就过去了,孩子小,见了生人往大人身后躲。接收人有个老规矩,下班进门,先把那把铁柜钥匙挂在门后头一颗钉子上,几十年都是那个位置,挂的时候叮当一声,楼下听得见。他说,那把钥匙他看得紧,有一回钥匙找不见了,两口子半夜打着手电在楼道里找,找到天亮,后来在棉袄兜里掏出来了,原来是他自个儿换了件衣裳。他媳妇病过一回,是他半夜背下楼送的医院,那回他在楼道里喊人帮忙,嗓子喊劈了,就那一回,老人见他慌过。平常日子平常得跟白开水一样,谁家有事他帮把手,帮完就走,不留话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邻居几十年的眼睛里,这个人就是这么过日子的,闷、稳、钥匙不离身,这几样和纸上那一行岗位、那一行小字、那一回盘存,全对得上,可对得上的是过法,不是账目,过法再紧,也替不了第九天那一格空格子,也替不了取稿栏里那个没有勾的勾,今天收进话摞,挨着他媳妇的话放,一家人的话,在摞里算是凑齐了。
临走,老人送到院门口,指了指宿舍楼后头那道矮墙。墙那头就是印刷厂的院子,墙根底下有一条踩出来的小道。他说,厂里上夜班的人,有时候懒得绕侧门,就翻这道墙,抄近道,他年轻的时候也翻过,宿舍里的人都翻过。陈默问,那一晚呢。老人说,那一晚我不在跟前儿,我没看见,你们也别往那一晚写,我就是告诉你们,这院子夜里,不光有大门和侧门,还有这么一条道,道上不长账。陈默把这一段记在最后,旁边写了一句:又一条不上账的路,翻墙的道,和侧门一样,是这个院子夜里的另一张嘴,嘴张着几十年,谁也没看着它那一晚咽下过什么,记下来,只记它在,不记它那一晚张没张。他在本子新页上写下一步:宿舍这一头,人和话都问到头了,剩下的回编辑部,去行政科的老柜子里找那张搬家清理清单,看铁柜那一个格子,搬家那年到底是空着移交的,还是连东西一块儿没了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