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67章 老徐
老徐住在南郊,儿子家的老楼,没电梯,三层。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报纸,退休编辑走在前头,一层一层地歇脚,说,老人搬来跟儿子住有十来年了,报社的人老了,多半散在城外,活着的越来越少,能找上门的,一个巴掌数得过来,你们今天这一趟,来得不算晚,再晚两年,这扇门敲开,也未必有人认得出当年那些字了。陈默把这句话记在单子的背面,没有往摞里放,先记着。
退休编辑先打了电话,约好了日子,又陪着他们去。老徐耳朵聋,说话要凑近了喊,或者写在纸上。他儿子把一本旧练习本和一支粗铅笔放在茶几上,说,我爸认字比听声强,你们写下来,他看,他说,你们记,慢点问,一回问一样,问完让他歇歇眼。老徐八十多了,背有点驼,眼睛却不花,看登记的抄件时不用戴镜子,手指顺着行走,走得比年轻人还稳,手背上的老年斑一片一片,捏铅笔的指节却稳得很,写出来的字一笔一画,和登记上那种慢字,隔着二十年还是一家人。陈默把这一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今天这一场,全是话,话要进摞,先得过他这双眼睛,眼睛认的是二十年前的字,不是二十年前的人,这条界,先划在头里。
去之前,陈默把要问的话列了一张单子,又把那几页登记的抄件备齐:投稿登记那一行、交接簿那一页、存稿登记转存那一行。退休编辑提醒,老人一晌说不了太多话,一个钟头就得让他歇着。陈默把单子排了序,先问他自己的字,再问规矩,最后才问人,人的事先放着,字和规矩是死的,能钉多少钉多少,人记错了还有纸,纸要是也被记错了,今天这一趟就白跑了。
老徐先认自己的字。投稿登记那一行,他指着备注里明交两个字,写道:这是我的字,那一行都是我的字,收稿的人是我,错不了。他又看交接簿上他自己那一栏,写道:这一栏也是我写的,件数我数过才写,我交出去的东西,件件有数。陈默把这两句抄在最前面,旁边写了一句:二十年了,老人认自己的字,认得干脆,字的认领不是纸,却是贴着纸的话,那一行十九点四十的来历,到今天为止,再没有别的疑点能撼动它了,它就是夜班桌上当场登的,这一点,今天算是钉死了。
先问收稿的规矩。老徐在练习本上写:夜班收稿,先看东西,后登名字,照片要看清楚是什么,才好写备注。陈默把登记上那一行指给他看,十九点四十,夜景照片两张,备注明交。老徐看了半天,点头,写道:明交是我的话,要白班定夺登不登的,我写明交。那两张我看过,一张江边,江面上有灯,一张是老街道,房子矮,街尽头有一栋二层,楼上亮着窗。他写完,想了想,又添了一句:后一张像是旧城区。陈默把这一页抄下来,一个字不改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今天说的,和白班接收人在交接簿上写的几个字对得上,对得上的是两张照片的大模样,对不上的是分量,他的话是二十年后的回想,白班的字是第二天早上的字,两样东西摆在一处,是两样东西,不许并作一样,回想最怕的就是跟后来的纸对上了号,对上了,也还是回想。
林晚把报社后来几天印的火情照片指给他看,问他,会不会是把后来报纸上的照片记混了。老徐摆手,写道:火照片是记者拍的,烧塌的房,我后来在报上见过,我说的那一张,房子好好的,窗亮着,人没睡。写到这儿他停了停,又把像是两个字圈出来,写道:我说像是,就是像是,你们别拿去当真。陈默在抄件旁边又写了一句:老人自己给话打了折,这样的折,和编辑说不敢认、值班员说不敢认,是一路的,认怂的话最经放,放二十年也不坏,坏的是那些说得斩钉截铁的,眼下这一句,打了折的,留在摞里,挨着纸站,不许越位。
稿费那一栏为什么空着,也问了。老徐写道:他来送东西,从来不要钱,我在本子上给他记过数目,他摆手,说登出来再算,后来登没登,我记不清,账房那头有没有给过,我更不知道。陈默把这一句和退休编辑的话摆在一起看了一眼,又分开放回摞里,旁边写了一句:两个人说的一样,也还是两句口供,口供和口供之间不许搭桥,这是查到今天立下的规矩,桥搭得多了,河就显得窄了,其实河还是那条河。
送稿的人,老徐还记得多少。他写道:那个人常来,都是夜里,送的多半是夜景,不坐,放下就问一句登不登,我说白班定,他就走,名字是他自己报的,报什么我登什么,稿费他不要,说登了再说,后来也没见他来取过。陈默问,那一晚他几点走的。老徐写:交了就走,前后没有十分钟,天还没黑透。这一句和大门簿上的十九点五十八对得上时辰的大模样,他没有再多写。林晚问,那些年,还有没有别人夜里送照片来。老徐写道:有,三五个,都是报了名字登的,有一个姓什么的我记不清了,你们查本子,本子比我强。陈默把这一句也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把能给的都推给了本子,本子已经翻过了,该有的有,该空的空,他这句记不清,堵死了拿他的记性去补本子空白的路,堵得好,空白保住了。
那一晚后半夜的事,也问了。老徐写道:夜班就我一个,守着桌子到天亮,十一点多听见院里嚷,说旧城区起火,编辑部的人跑出去看,我没离桌,那一夜再没有人来交过东西,天亮交班,我把明交的件一件件点给白班。陈默把这段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段只能围着夜班桌子转,桌子以外,院里、楼里、侧门那一头,他看不见,也轮不到他的话去管,他说没人再来交东西,说的是交到这张桌子上的东西,多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挪,挪出去,就是替他造话。
他儿子临了说了一件事:老人退休回家,报社的东西一样没带回来,连张报纸都没留全,这些年有人来问过旧事没有,没有,你们是头一拨。陈默把这句也记了,旁边写了一句:家里没有纸,这条线在门口就断了,断了也好,省得回头惦记老人柜子里还压着什么,惦记是没有用的,档案这一行,惦记出来的东西,十有八九是假的。
白班接收人的事,是老徐自己提起来的。临走,他拉住退休编辑,先问了一句,当年夜班桌子上那盏绿罩灯还在不在。退休编辑说早换了。老徐点点头,又低头写了一长段:白班那个接东西的,手脚勤快,字也小,就是命不好,走了没几年就没了,你们要问铁柜和存稿,去问他家里,兴许留着什么。退休编辑的脸色变了变,说,这事我真不知道,他离了报社就断了音信。陈默把这一段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接收人的死讯,先记在话这一摞,回去要拿人事的纸对,对上了,才算数,对不上,就还是话。回去的车上,林晚说,接收人要是真没了,他那支笔写的话,就只能靠那几个登记本替他说了。回馆以后,陈默把老徐写的那几页纸和三本登记的抄件摊开,一句一句对。认字那两句,贴着纸,算今天最硬的话;收稿的规矩,和登记的体例对得上,是规矩的回声;两张照片的大模样,和白班的小字对得上,可它出自二十年后的回想,排在小字后头;送稿人的来去,和大门簿的时辰对得上大模样,也还是话。林晚站在桌边说,这个人是那一晚唯一还活着、又亲手接过那两张照片的人,他给的东西,居然还是只能进话这一摞。陈默说,活着的人给的都是话,死了的纸给的才是账,那一晚的人一个个都还在说话,账却越来越薄,查到后头,比的不是谁记得多,是谁的话离纸近。老徐那句像是,他用粗铅笔写在本子上的时候,手一点没抖,陈默在本子上把这一页的页脚折了角,这一页往后要常翻。
陈默在本子新页上写下一步:回社里查人事档案,白班接收人的去向,先把这个人的生和死落实在纸上,再说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