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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送纸车

淘缘梦 · 2524 正文汉字

送纸车的进出簿,在印刷厂的旧办公室里,和厂里的老账堆在一处。去之前,林晚在报社那边先问了一圈,印刷厂归印务公司管,账不在报社的柜子里,两家的账分家许多年了,要查,得走印务公司的门。

印刷厂早并进了印务公司,老厂房拆了一半,账却一本没丢,都搬到了新厂的档案间里。退休编辑托了印务公司的一个老调度,调度领着他们去了档案间,把那一年的车辆簿抽出来,拍了拍灰说,车进车出,厂里就认这一本,连油钱都照着它报,你们要找的那一晚,车来没来,翻它比问人强,人都退休二十年了。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又是一本当年的活账,活账的脾气都一样,不记人情,只记车次,今天就照着车次走,人跟车的那一截,能留下多少算多少,心里先有个数,免得翻着翻着把指望越翻越大。

簿子的体例先看。那一年送纸的车就两辆,轮流跑造纸厂的仓库,一趟一个来回。簿子上登的是车号、出厂和回厂的时辰、司机、随车的人数,还有一格装卸。进出走的都是侧门,侧门里头就是卸纸的棚。那个月的车次他数了,一共九趟,多半在白天,夜里的趟只有两趟。另一趟在三礼拜前,也是晚上来,停了一个半钟头,司机随车都登得齐全,出厂的时候车上还捎了厂里两个下班的人,备注里写得明明白白。他把那一趟也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夜里的趟有先例,停的时辰长短相仿,连捎人这种事都登在备注里,这一本账在那一晚没有失手的地方,它失手的,只是它压根不管人从车边上走过走过没有,管不了的,不等于失手,先把这一层分清,免得回头冤枉了账。他把体例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车的账只认车,随车人数是个总数,名字一个不登,这一本的眼睛长在车轮上,不长在人身上,先把这一层认清,省得回头怪它没看见人。

这一趟的真假,他拿厂里的领纸单对了。那一晚印第二天的报,领纸的数目和车上装的吨数对得上,领纸单上签收的是厂里管纸的人,字和花名册上他的字是一只手。调度说,一车纸值多少钱,少一卷都是事,车的账在厂里是钱账,钱账没人敢马虎。陈默把这一层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钱账垫着的车次,分量比人账还重些,这一趟车那一晚来过、停过、走过,这三样先钉死,钉死了车,剩下的才是人的空白,空白不会因为车是真的就跟着变真,真的归真,空的归空,两样东西分别记,这是老规矩了。

那一晚的那一趟,登得明明白白。十八点五十分,车从侧门进,装的是第二天印报的纸,随车二人;二十点十五分,卸完,空车出侧门。中间一个小时二十五分钟,车在厂里,侧门开着,卸纸的棚里灯火通明,司机和随车的人在棚里卸纸,厂里夜班的人进进出出。随车二人是谁,簿子上没有名字,装卸那一格的签收是领纸人的,司机那一格倒是写了名,整月九趟里,这个司机跑了六趟,是个熟脸。他把这一层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熟脸的司机,常走的侧门,常开的棚,这一晚在厂里这一头,平常得不能再平常,平常两个字,今天听着格外沉,一件天大的事要发生的那一晚,偏偏每一本账上都是平常,平常不是谁的错,平常是账的本分。陈默把这一趟逐字抄下来,旁边算了一笔账:她父亲十九点出门,这辆车十八点五十分进门、二十点十五出门,一个人要是跟着这辆车的空当走侧门进楼,时辰上是接得上的。他把接得上三个字写下来,又划了一道杠,旁边写了一句:接得上,是时辰的宽容,不是人的脚印,这一格里能站下许多人,也能一个人都不站,宽容的地方最容易生出故事,生出来的都要打回去,账上没有的,就是没有。

侧门那一截,他们又找了印刷厂当年的夜班排班。那一晚厂里印第二天的报,夜班一共十二个人,名单登在排班表上,名字后头是工种。调度帮着对了厂里留底的老花名册,十二个人都是厂里的职工,进厂的年份都对得上,没有一个外人,也没有一个姓林的。陈默把十二个人的名字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排班是排班,排上的不等于都到了,到了的也不等于没换过人,这一层账只能证明那一晚厂里该有这十二个人在院里走动,院里人来人往,侧门开着八十五分钟,一个外人混在里头走进走出,这一本账和那一本账,都拦不住,也都记不下,记不下三个字,今天是第二次听见了,门房说过一回,车的账又说一回,两回并作一句:那一晚的报社,有八十五分钟是没有眼睛的。

侧门进楼的路,他们也在老厂房的平面图上看了一遍。图是当年改建时画的,侧门进来是卸纸棚,棚后头一条连廊,通到编辑部楼的后楼梯,连廊是送校样的人走的,图上一条细线,标着校样通道四个字。调度说,那条连廊的门当年不锁,校样一夜要跑好几趟,锁了耽误事,厂里的人和编辑部的人都走,外人知不知道有这条路,他说不上来。陈默把平面图上的这一截描了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路是有的,图能作证,走没走过人,图作不了证,一条不锁的连廊,摆在八十五分钟的侧门口和编辑部的后楼梯之间,它让有些事变得可能,可能两个字,今天已经听得够多了,每多一个可能,手里的纸就轻一分,这一分轻,要记在账上,不许藏着。

司机还找得着吗,他问调度。调度说,那趟车的司机前年还来厂里领过一次补助,住得不远,可是耳朵和记性都不行了,随车的两个人,一个过世了,一个去了外地,找着司机,你们也问不出什么,二十五分钟一趟的车,他跑了十几年,哪一趟是哪一趟,他自己先分不清。陈默把这段记在话的那一摞里,旁边写了一句:去不去见司机,往后放一放,眼下这条线走到车的账为止,账给的东西已经给全了,八十五分钟,侧门,一辆车,十二个夜班的人,多一分都没有,少一分也不欠。

回馆的路上,林晚说,八十五分钟,够我爸从家里走到报社,再从侧门进楼了。陈默说,够,只够时辰这两个字,时辰够用的地方多了去了,那一晚十九点出门的人,全城不止他一个,咱们手里的纸,只把这扇门量了出来,门开着,量出来的是门,不是进门的人。她把这句话听完,半天说,那也比先前强,先前连门在哪儿、有没有门都不知道,现在门有了,钟点也有了,就差一个站在门口的人。陈默把她这句记下来,旁边只写了一句:她说得对,门和钟点都是纸给的,站在门口的人,得另找纸,找不到,就让他一直空着,空着的门口,比硬安上去一个人要真。

档案间里还有一样东西,是侧门的照片。老厂房拆之前,印务公司拍过一册纪念照,侧门那一张照得清楚:门是铁栅门,门边没有岗亭,只有一个传达的小窗,窗里当年坐的是厂里自己的值班人,夜里车来,他开门,车走,他落锁。调度指着照片说,值班的人只管车,不管步行的人,步行的人从侧门进出,在厂里是常事,都是职工,谁也不登。林晚在照片前站了半天,说,原来这扇门连个正经看门的人都没有,难怪账上没有。陈默把照片的样子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照片是后来的照片,门还是那扇门,照片只能证明门的样式,证明不了那一晚,样式对上了,也只算把缺口的样子描得更清,缺口本身,还是缺口。

到馆里,他把那一晚的纸又排了一遍。十九点出门,十九点三十五大门进了一个送稿的,十九点四十分收稿,十九点五十八出门,侧门这一头,车十八点五十分进、二十点十五出,两条线在同一晚的纸上并排走,谁也不挨谁。他在新页上写下一步:报社这一头,能翻的账快翻完了,剩下的人里头,老徐是头一个,当晚亲手收稿的人,他的话还没进过摞,明天,去南郊见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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