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　大门那一晚

门卫值班簿不在资料室，在报社后勤的旧柜子里压着。柜子上了锁，钥匙在后勤科长的抽屉里，开锁的时候科长亲自站在一边，说这一柜子都是没用的老账，留着占地方，扔又不敢扔，你们倒好，专挑没用的查。陈默笑笑没接话，把这句记下来，旁边写了一句：没用的老账，是二十年前写账的人给自己留的清白，他们写的时候没想到清白不清白，就是天天这么写，写到今天，天天两个字，比什么都硬。

退休编辑打了两个电话，后勤的人才把那一年的那一本找出来。簿子是横格的，一页一天，进出都登，时辰、姓名、事由、出门的时候销一个勾。管后勤的人说，门卫的账和编辑部的账不是一路，编辑部管稿，门房管人，你们查了这么多天稿，今天头一回查人。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，旁边写了一句：稿的账查到了第九天，人这本账，才翻开第一页，两本账要在这一晚对上，对不上的地方，就是这个人那一晚的影子，影子不是人，先把这句话记在头里。

那一晚的门卫姓什么，簿子头一页的值班栏里有，一个姓，后头跟着交接的签。字是门卫自己的手，一笔一画，写得慢，时辰写得格外大，生怕看错。他先把那一天白天的行看了一遍：送报的、送奶的、来谈广告的，进出都有勾，销得干干净净。白天的行看完，他把这一页的规矩摸熟了，才往晚上去。他在旁边写了一句：看晚上的行之前，先把这个人的白天看完，白天写得越规矩，晚上的空和缺才越算数，账的分量，是靠它平常的样子垫起来的。

看那一晚之前，他又把整月的晚上翻了一遍。十九点以后还有进出的日子，一个月里不到十天，行行都有出的勾，没有一行只进不出。夜里来的外人更少，多半是印刷厂加班的和来送急稿的记者。他把整月的样子记下来，旁边写了一句：这一本账晚上的行少而齐，少，说明夜里这栋楼本就清静，齐，说明写账的人手不松，那一晚的四行，就摆在这样的底子上看，底子稳，行上的每一个字才站得住，行上缺的东西，才缺得有分量。

十九点以后，那一晚一共四行。头一行十九点三十五分，进，送稿，名字正是那个出现过多次的名字，字是门卫代登的，和收稿台一样，听人口报，落笔在门房。陈默把这一行抄下来，旁边标了时辰：十九点三十五进门，十九点四十分收稿台收下，中间五分钟，是院子里走到编辑部的路，五分钟走得不紧不慢，这一行和收稿那一行，在时辰上对上了。他把对上的地方记下来，旁边写了一句：两本账头一回咬合，咬合的是时辰和名字，咬合的分量到此为止，这个人进了大门，交了稿，别的仍旧不算。

第二行十九点五十八分，出，名字还是他，事由栏里写着稿已交，销了勾。进十九点三十五，出十九点五十八，在楼里待了二十三分钟。陈默把这二十三分钟单记一行：交稿、等收、说两句话，二十三分钟够用，也只够用这一样，楼里别的门、别的屋，这一晚的账上，他没再出现过。他在旁边写了一句：这个人的那一晚，在报社的纸上有了头尾，进有行，出有行，头尾齐全的人，先放他过去，他在火起之前三个多钟头就出了大门，往哪儿去，门房的账管不着，管不着的地方，今天仍旧空着。

第三行和第四行，是火起之后的事。二十三点五十五分，编辑部的人出去了一拨，事由写着看火，门卫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：旧城区方向有火光。零点二十分，出去的人回来一半，记着带回话来，火灭了。陈默把这两行记下来，旁边写了一句：门房的账在火这一节上只记了人进出和一句火光，火光的方向对得上旧城区，别的再没有，门房离那条街远，他看得见光，看不见街，这两行只作时辰的旁证，又把火灭的时辰从大门口再钉了一遍，钉子已经够多了，不多这一颗，也不少这一颗。

林晚父亲的名字，那一晚整页没有。他把前后两天的页也翻了，三天里都没有。同姓的人整月只有一行，是白天来送东西的一个人，事由、年岁都对不上，他把那一行也记了下来，旁边写了一句：同姓不是同人，这一课已经上过许多回，账上找人，先找事由和时辰，名字排在最后，排错了顺序，找着的都是影子。出门的那一行，事由栏里那句稿已交，他多看了一眼：门房写事由，多半是听出门的人自己说的，一句稿已交，说明出门的时候有人问过、他答过，问答都在这一行里，答话的人和名字对得上，对得上的分量，只到大门口为止。可是这一本账有个缺口，退休编辑在电话里跟后勤的人核对过：报社后头还有一道侧门，通印刷厂的院子，那道门归印刷厂管，夜里送纸的车从那边进，门房这一本账，登不到侧门的人。后勤的人说，侧门那时候夜里不设岗，厂里的人进出走侧门，外人跟车混进去，门房这边是看不见的。陈默把这个缺口单独立了一行，字写得大：此账只管大门，不管侧门。他在旁边写了一句：没有名字，只证明大门这一页没有，侧门那一截没有账，没有账的地方，就是没有眼睛的地方，她父亲那一晚在不在这栋楼里，这本账说不上来，说不上来的事，要原样写成说不上来，不许写成不在。

顺着这一本往后翻，火后第九天那一页，他们也看了。那天下午有一行：十五点二十分，进，事由写着取稿，名字还是他；十五点四十七分，出，销了勾。陈默把这两行和存稿登记上那一笔取出摆在一起：日子对得上，事由对得上，一个说从大门进，一个说从柜上取，两本账在这一天又咬合了一回。他在旁边写了一句：咬合的仍旧只是他这个人的行程，进门取稿，出门销勾，取走的是什么、为什么取，两本账都不说，可是两本账隔着两个屋子、两个写账的人，在同一件事上对得上号，对得上号的账，撒谎的成本就高，这一笔取走，今天又垫实了一层。

门卫本人，后勤的人说，前年过世了，八十多岁。那一晚和他换班的白班门卫还活着，住在报社的老宿舍里。退休编辑说，白班那位记得夜班这位有个老规矩，大门进出一个不落，连社长回来晚了都要登，你们要是去问，就问这一条规矩还作不作数。陈默把这句话记在话的那一摞里，旁边写了一句：规矩是别人转述的，作不作数，要等问到本人，再对着簿子白天的行验，簿子已经验过一半了，白天的行一个不落，这一半是纸垫着的，另一半等人的话。

合上簿子之前，他把那一晚四个时辰抄在了一张纸上：十九点三十五进，十九点五十八出，二十三点五十五看火，零点二十分火灭。四个时辰底下，他另起一行，把屋里那本账的时辰添了进来：十九点四十分收稿，第二天一早交接，再后一天转存。他看着两行时辰说，屋里的账和门口的账，今天算是对上了，对上的是一条完整的链子，这个人进门、交稿、出门，照片收下、交班、转存，两条链子各走各的屋子，在十九点四十分那一格上挽了一个结。他把这张纸夹进本子，旁边写了一句：链子挽上了结，结外头还拖着两条线头，一条是他出门以后去了哪儿，一条是她父亲那一晚在哪儿，线头都在黑里，先记下黑的范围，不许拿手电乱晃。

回馆的路上，林晚半天没说话，末了说，我爸十九点出门，十九点三十五，有人进了报社的大门，名字不是我爸，十九点四十分，照片交到夜班手里，我爸要是那一晚真到了报社，他走的就不是大门。陈默说，侧门没有账，这句话今天只能说到这儿，侧门那一头是印刷厂的地界，厂里的账还剩一样，送纸车的进出簿，车有簿，人跟车走的那一截，兴许在车的账上留个影子。他把下一步记下来：查印刷厂那一年的送纸车进出簿，看那一晚二十点前后有没有车进侧门；老徐那一头，也排上了队，这两件，一前一后，都记在本子的新页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