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63章 交接簿
交接簿在资料室最里头的柜子里,和收稿登记隔着一排合订本。
簿子按月装订,一天一页,夜里交,白天接,接的人签收,签收的格子就在页脚。装订的线口是老线,纸边发黄发得均匀,翻到那几天,纸页没有新换的亮色。陈默摸着纸边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册子的旧法和里头的字对得上,先信它是一本没有动过手脚的账,信的程度和先前那些册子一样,信纸,不等于信纸上的每一句话,人写的话永远要留一分,可是留一分的地方,要留得有账可查,不能空留。退休编辑帮着把那一年的那一本抽出来,吹了吹封面上的灰,说,这一本我都多少年没见着了,交接这种账,平常没人看,出了事才有人翻,今天算是出了事了。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说得随口,可是账的脾气就是这样,不出事的时候它睡着,睡着的账最真,因为写它的人没想到有朝一日要拿它对质。
动手翻之前,他先把这一本的体例看了一遍。整月的页码连号,一天一页,页页都有交、接两栏,没有空页。那个月里,夜班交的东西大多是电话记录和校样,带照片过手的交接,整月只有三页。他把体例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账的体例先看清,才知道哪一页是常,哪一页是变,常里藏着变,变才有话说,这一本的变,就是带照片的那三页,三页里又数火后这页最沉,因为它交的照片,是火前四个钟头收进来的。
火后第二天那一页,是夜班往白班交的。交的那一栏是老徐的字,写了七八样:夜里来的电话记录、待发的稿、版面的校样,还有一样,明明白白写着昨夜收夜景照片两张,随稿交。接的那一栏,是白班那个人的签名,就是那天在收稿登记上签了七行的那个人。签名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接的人写的:照片两张收到,一张江边,一张旧城区夜景,暂存编辑部铁柜。陈默把这一整页逐字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明交那两个字的下文,今天落地了,照片没丢在夜里,过了手,签了收,还写了存处,两张的内容也头一回有了字,一张江边,一张旧城区,都是夜班的人当夜写下的叫法,叫法是他的话,照片上到底是什么,等照片说话,今天只认交接这一节,认到签收为止。
旧城区夜景这五个字,他单抄了一份。火起在夜里十一点四十分,这张照片是十九点四十分收下的,收下的时候,那条街还没烧。它照的要是那条街,照的就是火之前的街。他把时辰在纸上排了一遍:十九点四十分收稿,二十三点四十分起火,中间隔着四个钟头。他在旁边写了一句:隔着四个钟头的两件事,先并排记着,照片的内容今天只有五个字,五个字管不了它照的是哪一条街、哪一栋房子,它就是旧城区的一张夜景,旧城区大了,街多了去了,不许因为心里先有了一条街,就把这五个字往那条街上按,按上去的是手,不是纸。
签名底下那行小字,他把字和签名摆在一处看了看:小字的笔路和签名的笔路是一路,起笔收笔的习惯一样,是接的人自己顺手写下的,不是后来别人添的。添没添这一层要紧,因为这一行里装着存处,存处要是后添的,前头整页的分量都要打折。他把这一层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小字和签名同手,墨色也和那一页的别处是一个深浅,先按当页当时写的记,将来有了更硬的纸,再改不改由那张纸说了算。
接的人,他在收稿登记里已经见过三回了:白班签了那天白天的七行,第二天一早又签了这页交接,这个人的手,从早到晚罩着那两天的报社。陈默把这个人的签名描了下来,和收稿那几行的签名摆在一起,字是一只手。他在旁边写了一句:这个人往后绕不过去,照片的下一程在他手里,他是白班的人,如今还在不在,要问老编辑,这一问先记下,不在这一章里展开,账查账,人查人,分开走。
这一页上交的七八样东西,他拿收稿登记和那几天的报纸对了对。电话记录的条数对得上,待发的稿第二天登了,校样的版也对得上号,单子上列的每一样,都能在别处找到它的下文,独独这两张照片,下文还空着。他把对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一页交接里,样样都有回音,只有照片没有,回音缺在哪一样上,哪一样就往下追,这一页的可信,先由别的几样垫着,垫得住,这一页才站得住,站住了,照片缺回音这件事,才算得上一件正经的缺。
老徐的字,他也多看了两眼。交的那一栏写得又慢又齐,样样都带数目,连电话记录都写清了几条。陈默把这一栏的写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编辑说老徐交不交得清他不敢打包票,那是老编辑的印象,眼前这一页的纸,倒是把老徐写成了一个交得清清楚楚的人,话和纸在这一处对不上,对不上的时候,先听纸的,话的那一句,挪到旁边挂着,等见着老徐本人,再把两边摆给他看。
铁柜那个存处,他也立了一行。编辑部的铁柜不是档案柜,报社这些年搬过家,编辑部换过楼,铁柜里的东西是死是活,今天谁也说不上来。他把这一行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存处有了,存处的东西在不在,是另一本账,报社存稿有存稿的登记,先前查空地照片的时候翻过存稿柜,那是外头送存的一路,这一回的照片是社里自己收下暂存的,未必走同一本账,走不走,下一回翻存稿登记的时候,专为这两张多看几天,看火后那几天的暂存行里,有没有一张旧城区。
江边那一张,他顺手也留了心。火后一个礼拜的报纸上,登过一张江边夜景,署的是读者来稿,没有名字。他把那一期报纸的日期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江边对江边,只有地名对得上,照片是不是同一张,没有第二样东西作证,这一处先记一个疑似,疑似两个字要写得比别的字都小,免得将来自己看了,当成是真的对上了,它要是真是那一张,倒正好说明白班接过去的照片是能往版面上走的平常路子,旧城区那一张没走上这条路,就更要问它去哪儿了。
林晚盯着暂存编辑部铁柜那几个字看了半天,说,我爸那晚要是也进了这栋楼,他连收稿台都没走到,照片在我爸手里,人也在我爸手里,楼这么大,他能去哪儿。陈默说,他能去的地方,今天一处都还没有纸,纸只走到收稿台和交接簿,再往里,门卫的值班簿还没看,那本账管的是大门,屋里的账和门口的账,今天先把屋里的这一本合上。他把这段话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她的问句记原话,不添答案,答案等下一本账,账没到,嘴先闭上。
合上交接簿之前,他把火前一天和火后第三天的交接页也看了。两页都是寻常交接,样数对得上,签名齐全,没有照片的字样。他把这两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有照片过手的交接,这一本里只此一页,这一页的分量就重在独一份上,独一份的东西,要按独一份的规矩记,记得细,断得也细,照片过了这一页,往后的路还得一页一页地找,不许站在这一页上望下一页。
临走,退休编辑把簿子往柜里推的时候,叹了口气,说,铁柜里那一代的东西,搬家的时候清过一回,清的单子还在不在,他也说不上来,能找着清的单子,那两张照片是死是活,就有个说法,找不着,就又是一笔糊涂账。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清的单子先记成一个问号,问号挂在存稿登记后头,查账的顺序不能乱,先存稿,后清单,一步一步来,步子乱了,问号就变成窟窿。
回馆以后,他把这一节的账归了拢。收稿台收下,交接簿交清,铁柜暂存,三节都落在纸上,那个人的名字那晚十九点四十分进了报社,这一节比先前又实了一分。他把归拢的账记在本子上,页脚写了一句:下一步,翻报社存稿登记的火后那几天,找旧城区夜景这一张的暂存行,再看门卫值班簿那一晚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