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62章 那一页的每一行
报社资料室里,收稿登记摊开在那一周的那一页上。
这一回,他们看的不是几行,是一整页。前后各多看一天,一共七天,一行一行往下数。退休编辑陪着坐在一边,茶杯续了两回水,先把丑话说在头里,这一册他经手过的行多,可是那一天他在家,这一周的事,他只认纸,不认记性。话不多,只在他们指着某一行问的时候,才把老花镜推上去看一眼,说一句这是谁谁的稿,那是谁谁的片。七天里的行数,陈默都记了:白天来的稿,单位的通讯员占多半,名字和单位一栏都不空;晚上来的少,七天里只有三行是天黑以后登的,其中两行还是报社自己的记者回社交的片。数行数的时候,他把七天里每一行的时辰都抄在页边,排成一列看:白天的行从八点多排到六点前后,像上下班的点儿;夜里的三行散在里头,两行是九点多,一行是七点四十。他把这一列时辰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收稿台的钟,只走到人进门的那一刻,进门之前那段路,钟不管,路也不管,只有别的账管,别的账在哪儿,今天还不知道。
火那一天的那一页,从早上八点多开始,一共九行。头八行都是白天的,平常得不能再平常:工厂的、学校的、街道的,内容写着会议、演出、好人好事,接收人是白班的人,登出那一栏,有的打了勾,有的写着待用。陈默一行一行抄,抄到第八行的时候,他把白天这八行接收人的签名对了一遍,八行里七行是同一个白班的人签的,有一行是编辑部主任代签的,日子和时辰都连续,没有补登的样子。林晚的手指已经先他一步,滑到了最后一行上,又收了回来,像怕碰。
看最后一行之前,他先看这一页的纸。这一周的几页装订完好,页码连着,没有抽页的痕迹,墨色深浅随着日子走,看得出是天天写下来的,不是一回补的。他把纸的样子先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页是整的,行是顺着日子排的,这一页的话,先按整页的分量听,单行的轻重,再单说。
最后一行,时间写的是十九点四十分,内容那一栏写着夜景照片两张,送稿人那一栏,写的正是那个在四个登记里出现过多次的名字。接收人不是退休编辑,是一个姓徐的,退休编辑说,那是当年上夜班的编辑,白班的人下了班,夜里的稿都归他收。登出那一栏是空的,底下也没有退稿的字样。稿费那一栏也是空的,和这个人先前几回送稿的登法一样,不领钱,不留单位。备注那一栏里有两个小字,写的是明交,字是收稿人的笔迹,一页里只有夜里的行才有这两个字,白天的行都没有。他把这两个字描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明交,就是夜里收下、明早交班的意思,这两个字说明这一行有个下文,下文在交接那本账上,交没交成,交给了谁,这一页不写,写在另一本上,这一行的尾巴,先攥在这两个字手里。
这一整页的字,都是收稿台上的人写的,送稿人那一栏的名字也是台上的人代登的,不是送稿人自己签的。陈默把送稿人那一栏的字,和冬、春两回登出照片那两行的字摆在一起看:那两行是白班的人写的,这一行是夜班老徐的字,字不一样,名字一样。他把这一层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名字是别人替他登的,登的名字对不对得上人,全凭收稿的人当场问、当场记,这一栏的分量,是登记的分量,不是签名的分量,往后谁拿这一行认人,先得过这一关。陈默把这一行单独抄了一份,抄完在旁边写了一句:这个人,在这之前的所有账上,都没有在火这一天出现过,今天补上了,他在火起之前三个多钟头,进过报社的门,交了两张夜景照片,收的人是夜班的,这一行的分量就到这儿,两张照片拍的是什么、登没登、退没退,这一栏和下一册都不说话,不许往里填。
林晚父亲的名字,这七天的每一行里都没有。前后三天,他都再三数过,数名字先数姓,那个姓在这一周的送稿人里出现过一次,是火后第三天,一个同姓的通讯员送来的学校稿,单位、年岁都对不上,是另一个人。他把这一处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没有,就是这一页上没有,这个没有,只管得着这一本册子,报社的大门不止一个进口,人进了报社,也不一定都往收稿台来,这个没有,先围上栏杆,栏杆上写明,它只证明收稿台这一页,不证明报社那一夜的整栋楼。
退休编辑在旁边开了口。他说,那天夜里他不在社里,火起的时候他在家,是第二天早上听人说的。他还说,老徐这个人,夜班上了十几年,认稿不认人,谁送来的都照登,手底下快,就是有一条,夜里收的东西,他第二天一早要往白班交,交不交得清,他可不敢替老徐打包票。陈默把这段话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编辑的话照例进话的那一摞,他说交接这一节靠不住,靠得住靠不住,等看见交接的纸再说,夜班往白班交稿,社里当年可有一本交接簿,今天先记下这一问,不展开。
老徐的下落,他也给了。老徐退休十来年了,跟儿子住在南郊,前两年社里老同事聚会还来过,腿脚慢了,耳朵背,脑子还清楚。他说,你们要是去问他那一晚的事,先想好,他记得的未必比纸多,夜班的人一夜收多少东西,他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哪一夜是哪一夜。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去还是要去,问法照老规矩,先让他自己说,说出来的和纸对,对不上的挂着,他要是说不记得了,不记得也是一个答案,记下来,不许追着要。
火后三天的报纸,他们顺手也翻了。那三天的版面上,火的照片一共登了四张,张张都署着报社记者的名字,没有一张无名的夜景;那两张十九点四十分收下的夜景照片,在版面上没有影子。陈默把这一处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收了,没登,退没退没写,照片去哪儿了没写,它们的下落断在明交那两个字上,和别的东西一样,断口在哪儿,标在哪儿,不许拿没登两个字倒推它们出了什么事,没登的稿,报社一年不知压下多少。
林晚一直没怎么说话。临走的时候,她站在资料室门口,说,我爸说去送照片,他的名字不在这一页上,倒是那个人的名字在,还偏偏在那一天的晚上。她说完,自己先摇了摇头,说,我知道,这不能算数,两个人,一前一后,都在那天晚上往报社去,一个在纸上,一个不在纸上,不在纸上的那个,是我爸。陈默把她这段话记在本子上,旁边只写了一句:她把两个名字分得很清,清得叫人心疼,这一页账,先照她分的这样记。
出了资料室,退休编辑送他们到楼梯口,忽然又补了一句。他说,那回冬天的照片登出来以后,社里有人问过这人是哪儿的,他说不上来,只记得这人交完稿从不进屋坐,放下就走,冬夜里也是,站在柜台外头,帽檐压得低。说完他自己先摆手,说,这是我记着的样子,多少年了,你们听个响就行,别当真。陈默把这句话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帽檐压得低,是他的印象,进了话的那一摞的最底下,和先前那些不敢认摆在一处,一摞里的话彼此不许作证,这个规矩,今天再记一遍。
回馆的路上,他把下一步排了出来。收稿台的账查到了头,再往下,一是社里的交接簿,看那两张夜景照片第二天交没交到白班手里;二是门卫的值班簿,看那天晚上七点以后,进出报社大门的人都登了谁。他把两条并排记下来,又在两条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十九点出门的人,十九点四十分出现在收稿台上的,是另一个名字,两个时辰并排站着,先让它们并排站着,不许谁替谁走路。他把这一页合上之前,又看了一眼那一行的时间,旁边写了一句:屋里的账和门口的账,两本对上了,那一晚进出报社的人才算有着落,对不上的地方,就是路断了的地方,断在哪儿,记在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