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60章 九和八
第二天夜里,周守义在开馆后不久到了馆里。
他是走着来的,两条街的路,走了小二十分钟。进门之前,他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,夜里风凉,他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。陈默迎出去的时候,他说,不用扶,我自己的馆,我走得动。这句话说得有点硬,硬里头带着别的。他穿着深色的外套,站在门口,先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木牌,又看了一眼门边,才进来。门左边那道贴过通知的地方,他也看了一眼,看得很短,像不敢多看。陈默把这一眼记下来,记在页边,没有往正文里放,旁边写了一句:看的地方和二十年前贴纸的地方是同一处,这是眼睛的事,不是证据,放在页边,不进正栏。林晚也在。三个人坐在柜台前,陈默把分工纸和入库登记的两页摆在他面前,原件摊开,抄件压在一边,登记手续一样不少。周守义没有先说话,他伸出手,把入库那一页往自己跟前拉了拉,手指点在总行那个九字上,点了很久,像在数那个字到底有几笔。
他说,那年春天,街道清仓,把一包旧照片送了来,一共九张,八张背上贴着小纸条,写着拍的是什么,只有第九张,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,拍的是夜里一条街,街尽头一栋二层楼。他当时把这张单搁下了,装在一只没字的信封里,放进办公桌的抽屉,备注里写的是待核,想着得空去街道问一声,这张算哪一类的。后来一忙,就忘了,信封在抽屉里躺了几个月。他把这段话说完,抬起头,先声明了一句:这是我记得的,你们听着,记的时候跟从前一样,该打折的打折。陈默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先给自己的话打了折,这一层先记下,他的话和纸对得上的地方才用,对不上的地方,照旧挂着。
和纸对得上的地方,他一条一条对。分工上是他兼编目,对。入库总行是他签的,九是他写的,对。他写九又只分八行,对,因为第九张没上行,它没上行的理由,今天他给了:没贴纸条,来路待核,单搁了。背面编号,他说,八张的号是他编号入柜的时候写的,写全了的;第九张搁下的时候,背上一个字都没有,它后来的那个号,不是他写的。他说到这一处,声音低下去:那个号写得齐整,可不是我的字,我的字圆,它的字瘦。陈默把这一句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的话和前几天数出来的两路数对上了,规矩的那一路是他,之外那一路不是他,可是字瘦这句话是他嘴里说的,算他的证词,不算纸,证词要打折,记在证词那一栏。
对不上的地方,也当场就来了。陈默问他,0007袋里那张照片,背上的号只写了一半,写了一半的也是瘦字,要是八张的号都是您写全了的,这一半怎么讲。周守义看着那一页纸,半天没有说话,后来说,我讲不了,我只记得我写的时候都是写全的,二十年里头,那张照片在谁手里过过,我不知道。陈默把这一处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的记性和今天的实物对不上,这一处不圆,挂着,不许拿他的话去补,也不许拿这一半去推他的话是假的,物和话各挂各的,等下一张纸。
第三天的事,他也说了。那天他来取聘用通知的存档那一份,顺手拉开抽屉,待核的信封不在了。他把办公室翻了一遍,没有。问没问同事,他说没问,那几天他心里正虚着,空白班的事、自己留空的取阅理由,样样都怕见光,一张来路待核的照片没了,他只敢往自己身上想:是不是我自己归错了地方,是不是根本没有那么一只信封。他说,这么多年,我一直以为是我记错了,今天这个九字摆在这儿,我才知道,数没有记错,错的是我没敢往下想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怕担责的这一条线,和从前说过的都接得上,接得上不等于就是真的,一并记下,放在话的那一栏,和纸分开放。
邻县那张照片的登记放大件,他也看了。看的时候,他指着街尽头的二层楼说,就是这一张,我搁下的时候还多看了两眼,因为整条街就它亮着楼上的灯。陈默把这一句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认的是画面,对得上他待核单搁的说法,这是他的认,记在话的一栏,画面的对认先前已经拿地对过了,两边各记各的,不并作一处。
周守义起身,在柜子前头慢慢走了一趟。走到排班底册那一格,他停下来,抽出底册,翻到那一夜那一格,空格还在,纸面干净。他用指头在空格上压了压,说,这一格是我留的,留了二十年,今天才知道,那一夜来的人,连我的抽屉都替我清了。陈默把这一句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的话里头把来人和抽屉连在了一处,这是他的连法,不是纸的连法,抽屉里的信封哪一天没的,只有第三天他拉开抽屉这一个点,中间隔着的日子是空的,空的地方不许连,先记下他的连法,标明是他的。
他临坐下之前,自己提出来,说,我说的话,你光记在本子上不算,你拿张纸来,我写下来,签上名,往后我要是再改口,你就拿这张纸堵我。陈默取了一张馆里的稿纸。他伏在柜台上写了大半页,圆笔,收尾往上挑,写的是九张照片、第九张待核单搁、第三天抽屉已空这三件事,落款签了名,写了今天的日子。写完,他把笔搁下,说,这张纸,你收进卷里,跟登记摆在一处。陈默在稿纸的页眉上编了号,登记在册,旁边写了一句:他的话第一次落成签了名的纸,纸上的话和嘴里的话一样要打折,可是签了名的好处是,往后他改口有据可查,今天这一页,先归进话的那一摞,摞在所有登记的后头,位置摆正了,它才有用。
林晚问了他一句,那天傍晚站在门外看通知的人,会不会就是冲着抽屉里那张照片来的。周守义摇头,说,我不知道,他隔着门问的是一夜几个人的话,问的是班,不是照片。你们别把什么事都往一个人身上堆,堆高了,倒下来砸的是你们自己。陈默把这一问一答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她问的是她心里的那条线,他挡回去的也是分寸,这一句挡得对,记下来,往后查她父亲那条线的时候,先看这一句。
临走之前,陈默把这些日子的账,做了个小结,摊在柜台上念给他和林晚听。小结分了三摞:一摞是纸说定的,第九张的来路和编号、那一夜三行字的手和那一周的假条、空白班是留出来的;一摞是还没定的,写三行字的人那一夜站在哪儿、凌晨三点存进来的那份文件是什么、门里门外那两个人影都是谁;还有一摞,是人说的话,周守义今夜签了名的这一页排在头一个,后头是同事的本子、退休编辑的话、老街坊的话,一摞一摞分开放。念完,林晚说,下一程,我想先查我爸那一周到底在哪儿,报社那边还有老同事的路子。陈默把她这句话记在本子的新一页上,旁边写了一句:新的一程从这句话起,旧的一程到今夜止,中间不落字。念完三摞,周守义半天没有说话,最后说,我当了三十多年管理员,账上头一回有了我自己的名字,还是在话的那一摞里。陈默说,话的那一摞也不是白放的,它排在纸的后头,替纸补那些纸到不了的地方,只是补的时候,要标明是补的。周守义点了点头,说,这个分法公道。念到最后,他在自己的本子上,把第九张照片那一条画了一个整圆:它的来路、它的编号、它今天躺在哪儿,都落了地。第十八条那个半圆,还留着:那一夜写下三行字的人,纸面上已经站到了江州,站到了那一周,可他那一夜站在哪儿,还差最后一层。周守义站在门口,扶着门框,说了一句,你们查吧,查到哪一步,回来告诉我一声,我这把岁数,等得起。四点钟,陈默送他下台阶,看着他慢慢走远,才回身落了锁。他把小结的最后一页在本子上抄正,页脚只写了一句:这一程的账先结到这儿,没结的,都在本子上留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