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59章 分工纸
分工纸在那一年的年度盒里,压在排班底册的底下。
纸是一张表,横着印了格子,年头那一栏写着这一年的年份。表上把馆里的活儿分了几项:值班、借阅、保管、编目。编目那一项的后头,写着照片编目由周守义兼,字迹是周守义本人的,圆笔,收尾往上挑,和发文登记上他的签名一个样子。陈默把这一栏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本该写编号的人,先落地了一半,分工上写着他兼着照片编目,背面编号和目录要是照分工走,都该出自他的手,可是六号、八号那一路数的圆数字,和他登记上的圆数字对得上路数,七不带钩这一处,也对得上,这一层是纸和分工咬合的,先记下来,不多走。
前后两年的分工纸,他也翻了。照片编目这一项,前一年和后一年写的也是周守义兼着,字迹一样,格子一样。他把三年分工并排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活儿连着几年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,馆里人少,一个人兼几摊是常事,常事里头藏着一桩不常的事,照片进门以后写不写编号、入不入目录,全凭他一个人经手,他要是漏了一张,账上没有第二双眼睛替他数,这不是替他开脱,是把漏的道理先摆正,漏要漏得有地方,第九张漏的,就是这个地方。
入库登记在另一本簿子里。照片入库登记按年装订,那一年的册子不厚。他找到那一串照片的入库页,前后一共占了两页:头一行是总行,写的是一批,来源是旧城区街道移交,数量那一栏写着照片九张,经手人签的是周守义。总行下头是分行,一张一行,写着编号和一句话的描写,分行写了八行就收了,第八行下头拉了一条收尾的横线,横线是墨水拉的,和分行的字是一只手。他把这一页数了三遍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总数写九,分行写八,收尾的线拉在第八行下头,数和行差着一张,这一张照片进了馆,点过数,上过总账,却没有自己的那一行,这就是缺行在入库那一天的样子,比目录里缺还要早一层。
那一年全年的入库,他从头翻到尾。那一年照片进馆一共五批,另外四批,总行的数和分行的行一行不差,年底盘点那一页还写着账物相符。只有这一批,九对八。他把四批的对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差错不是这一年的常态,是这一批的独一份,独一份的差错落在旧城区移交的这一包照片上,落在那一夜之前的几个月,落在他一个人经手的活儿里,三样凑在一处,就不是手滑两个字能打发的,要听经手人自己说。
分行的八个编号,和目录的八行对得上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,顺序也一样。分行里那八句描写的话,和目录上那八行的话一字不差,目录是从入库分行抄过去的,这一条链是通的:入库写行,目录抄行,背面写号,三处咬得严丝合缝,单单第九张,三处都没有它的位置,它唯一的名字,写在一个离开了馆的人的信封里。
总行的边上,还有一行小字,是交接的备注,写的是街道清仓,旧照片一包。陈默把这行小字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包照片原是街道上存的旧物,清仓的时候整包移交,照片里照着旧城区的街,照着街尽头那栋房子,和它的来路对得上,它在街道的柜子里躺过多少年,没有账,到了馆里,又只上了半个账,两处账都给它留了半个身子。那第九个编号,不在分行里,却在邻县那张照片的背面上,写得齐齐整整。他把两页抄件并排摆着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总行管着数,分行管着名,第九张只有数没有名,它在馆里的身份,从进门那天起,就是半个,半个身份的东西最容易丢,因为丢了它,账面上哪一行都不缺,它的缺,要拿总数来减分行,才减得出来。
经手人那一栏,他看了又看。总行的经手签是周守义,分行八行的字也是他的路数。可是总行的数量九,是和分行一起写的,还是后来添的,他把总行那个九字描了下来,和分行里的数字摆在一起比:九的写法、墨水的深浅、笔道的轻重,和同页的字看着是一个时候写的,没有添补的样子。他把这一条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九不是后来添的,写总行的人当天就知道是九张,他写了九,又只分了八行,中间这一张的去向,他当天就该有个说法,这个说法不在这一页上,在他本人的嘴里,或者在他当年的抽屉里。
入库的日子,他也抄了。这批照片进馆的日子,在那一夜之前,隔着几个月,是春天里的一天。他把日子和那一夜的日子摆在一处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第九张在馆里放了几个月,才轮到那一夜,这几个月里它在哪儿,是跟那八张一起进柜,还是单搁在一处,入库登记上没有写,它的同伴都有柜位,它连行都没有,柜位更不会有,它这几个月,像是搁在了一个账外的角落里。
林晚问他,账外的角落,是不是就是抽屉。他说,分工和入库这两张纸,只说到这儿:一个兼着编目的人,点收了九张,只给八张上了行。第九张搁在哪儿、后来谁碰过、编号是谁在什么时候写上去的,纸上没有一栏装这些。他把话收住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纸能说到的地方,今天说尽了,再往下,是人说的地方,人说的话要当面听,听的时候还要拿纸对,对不上,就记对不上,不许替他圆。
夜里十二点开馆以后,他先把这一年的入库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手。过手不是看,是摸:每一页的纸都平,装订的线都紧,那两页入库页夹在中间,页边上没有起毛,没有换页的痕迹。他把手摸到的也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页是原页,线是原线,九和八写在同一页上,中间没有让人动手脚的缝,这一层先钉死,往后谁再说起这一页,先得过页和线这一关。
林晚在电话里问他,要是经手人说明天不来呢。他说,不来,就把抄件给他送去,纸总要和人见面,这一面躲不过去,躲过去了,往后每一步都得绕着他走,绕路的话,说服力先矮三分。他把这一句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查人先查纸,纸查到了头,就该人出场,人不出场,账就永远差着一口气,这一口气,今天夜里先替他留着。
电话是林晚陪着打的,开的免提。他给周守义打了电话。电话里,他把两页纸的事说了一遍:分工上编目是您兼的,入库总行写着九张,分行只有八行。说到九和八的时候,他特意把声音放平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像念账。念账的好处是,听的人没有地方躲,数字不带感情,躲不开。他把念账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对老人说话要留体面,可是账不能留情面,情面留给人,数字留给纸,今天这一通电话,念的是纸,留的是人。电话那头静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断了线。静的工夫里,能听见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抽屉里摸什么,又像只是手在桌上挪了一下。林晚看了陈默一眼,陈默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催,老人翻的不是抽屉,是记性,记性这东西,催不得。他把这一段静默也记了下来,记的时候把秒数都写上了,旁边写了一句:他静了这么久,久得不像头一回听见,倒像一句话在他心里放了很久,今天被人从外头敲了一下门,门里的人先要站起来,走到门口,还得想想开不开。周守义说,你把那两页纸留着,我明天夜里到馆里来,我要亲眼看看那个九字。这句话说完,又补了一句,这么多年,我一直以为是我记错了。挂了电话,林晚说,他要来了,这一趟躲不过去了。陈默说,躲不过去的不是他一个人,是这笔账,账找上门来,谁都得开门。他把两页抄件收进文件夹,又把原件的页码记在封面上,防的是明天夜里翻找的时候手忙脚乱。陈默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,旁边什么也没有加,只在页脚写了一句:下一步,明天夜里,周守义到馆,当面看这两页纸,他嘴里的话和纸上的字,摆在一张桌子上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