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56章 印出来的底片
印底片的申请,批得比开袋还快。
县档案馆在电话里说,他们自己没有暗房,县城里有一家老照相馆,还能印胶片,批条上写明了,底片由工作人员带着去,印一张,放大一张,印完底片当场装回,全程不离人。日子定在两天以后。陈默把条件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格底片,在他屋里放了多少年,又在袋子里封了十二年,今天要借着人家的暗房,把它没说出来的话印出来,印出来多少,就认多少。
到了那天,工作人员把遗物袋提出来,启封,取出信封,再取出那一格底片,连纸套一起装进一个硬盒,盒上贴了新条。到了照相馆,老师傅把暗房的红灯打开,先看片子,说片子保存得不坏,药水现配,印一张放一张,个把钟头。陈默和林晚等在外间,工作人员守在暗房门口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东西一步一步都跟着人走,账没有断过,这一格底片要是说话,说出来的话才站得住。
新印的照片端出来,还带着潮气。画面就是那条夜里的街,比信封里那一张放得大,细节一下子多了起来。路灯的光晕更开了,灯下路面的反光是一片湿痕,街边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,屋檐的高低都看得清。街的尽头,那户人家的门还是半开着,门缝里的光落在门前的台阶上。陈默先不看人,先把新印的和信封里那一张并排摆好,一样一样对:路灯的位置一样,屋檐的线一样,门开的角度一样,台阶上光的样子一样。他把这一圈对完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两张照片是同一个画面,这一步对实了,下头再看里头的东西,看出什么算什么。
画面中间的那一段,也比先前清楚了。街左手有一家小铺子,门板已经上死了,门板上头挂着一块小牌,牌上的字在灯影里只剩两个还能认,写的像是杂货。铺子旁边靠墙立着一辆自行车,车把朝着外头。路面上那一片反光,是水,街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水痕,从路灯底下一直拖到街尽头。这些东西信封里那一张上都有,只是缩成了一团一团的灰,认不出来,今天放大了,才一样一样有了名字。陈默把这些都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放大放出来的,先是这些小东西,铺子、车、水痕,都在旧城区的一条街上说得通,不稀奇,可是都在,能拿它们到今天的街上去对,空口说像不像,不如拿着图去站一站。
门边上那一团暗影,在放大的照片上站出来了。是一个人。站在半开的门里,侧着身,一只手扶在门边上,半个身子在门缝的光里,半个身子在暗处。穿的是深色的衣服,身形看得出是个大人,脸在光边上,只有一个轮廓,下巴和额头都糊在亮处,看不清眉眼。他把这一段看了很久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人是真人,不是影子吓人,他就站在那儿,可是他的脸,照片替他留了个面子,认不出来,这一节,和别处那些不敢认的话一样,认不出来,就是认不出来。
这个人的手,他也看了。一只手扶着门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里没有拿东西,胳膊底下也没有夹着东西。这一点,他特意记了下来:档案馆门口那一张照片里的人,胳膊底下抱着一个扁平的包,这一张门里的人,手是空的。两只手对不上,就先分开记,他在旁边写了一句:抱东西的人和扶门的人,是不是一个人,凭一双手分不出来,也合不上,先各是各的,不许因为都穿着深色衣服,就把他们并成一个人。
这个人,信封里那张照片上也有。位置在同一个地方,身形是同一个身形,扶门的手也是同一只。陈默把两张照片的门边对着看了几遍,又请老师傅把底片再上灯板对了一遍,三处对完,他在笔记上写下:这一套照片和底片,里头的东西一样多,不差一个人。这和零零零七那一对不一样,那一张是照片比底片多一个人,这一张,照片上有的,底片上都有,底片上有的,照片上也都有。他把这一句写完,旁边又补了一句:那一对的怪处,不在这对身上,这一对是清清白白的一对,怪只怪它离开了柜子,跑到了一个人的抽屉里。
放大以后,还显出来一样东西。那户半开着门的人家,门的上头,还有一层。街上别的房子都是一层,屋檐压得低,只有街尽头这一户,门楣上头又起了一层,二楼有一扇窗,窗里也透着光,光被窗帘挡了一半。这栋房子立在街的尽头,比两边的房子都高。陈默盯着那扇二楼的窗看了一会儿,把笔记往前翻,翻到旧城区那一次记下的话:老人说过,烧掉的那栋房子是两层的,住着姓林的人家,火从房子的后头烧起来。他把两段话抄在一页上,中间留了一行空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街尽头,两层,门半开,窗里有光,和老人说的那栋房子对得上有三处,门牌没有,街名没有,对得上的是样子,不是一块牌子,样子能算旁证,算不得认领。
林晚的声音有点哑,问他,要是这栋房子就是那一栋,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。他说,照片背面的日子是那一天,房子是完整的,门里有人,窗里有光,火是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才起的,照这张照片的时候,火还没有起,照的时间只能在那一天的夜里起火之前,或是更早的哪一个晚上,背面只认日子,不认时辰,认到日子,就停。他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张照片照的是起火之前的一条街,街上的人家还亮着灯,门里站着的人还不知道后头的事,知道不知道,照片不说,我们也不替他说。
印完,老师傅多说了一句。他说信封里那一张照片,纸是老纸,相纸背面的纹路是几十年前的货,这张照片印出来的年头不会新,是当年印的,还是后来拿老纸印的,他分不出来,也不敢分。陈默把这话记下来,标成老师傅的经验话,旁边写了一句:行家的话,能当参考,不能当凭据,纸老,只能说明纸老,照片是哪一年印的,还得别的东西来说话,这一张先记在这里,不往前推。
老师傅把底片擦净,装回纸套,交回工作人员手里,工作人员当场把新印的照片登记成复制件,和信封里那一张的复制件并在一处,底片装回信封,信封装回袋里,新封条贴上。回县档案馆的路上,谁也没有多说话。陈默把今天的账记完:底片印出来了,照片和底片不差,人认不出来,房子像那一栋,没有牌子。他把这一页从头读了一遍,在页脚写了一句:放大能放出来的是细节,放不出来的是名字,这一张照片走到这一步,剩下的不在纸上,在地上。
回县档案馆登记的时候,工作人员在新印照片的备注里写了一行:本件系遗物袋内底片一格之复制件,印制全程在场,内容经当场与同袋照片比对一致。这行字写完,在场的人签了名。陈默把放大的这一张和先前那一张的复制件一起领出来,登记表上注了去向,说是带回江州核对旧址。他把领取的那一行也抄进笔记,旁边写了一句:复制件带出门,也走账,账上写着去江州核对,等核对完了,这一张图走过的地方,又多一节,这一节是明着走的,和当年那一节黑着走的,正好相反。
车开出县城,林晚把放大的照片又看了一遍,问他,门里这个人,要真是她想的那个人,为什么不回头。他说,照片里的人不会回头,照片停在哪一刻,人就停在哪一刻,想知道他后来往哪儿走,得查别的纸,别难为这一张。林晚没有再问,把照片按原样装回袋里,靠在椅背上睡了一会儿,睡得不实,眉头一直皱着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什么也没有写,只画了一条短线,短线的意思他自己知道:这一页写的是她,不是证据。
下一步,他和林晚在车上就说定了。回江州以后,拿着这张放大的照片去旧城区,站到那片空地跟前,把照片里的街和今天的街口、空地的位置对一对,路灯的老位置、街尽头的地界,看还能对上几处。他在笔记上把这一条写在印底片那一条的下头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拿照片回旧城区对地,房子没了,地还在,站在地上认,比坐在桌前认,多一分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