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54章 遗物清单
回江州的第二天,陈默给邻县档案馆打了电话。
他把要查的东西说清楚:十二年前,县图书馆一位无亲属的职工去世,单位清点遗物,列过一张清单,一份交办公室,一份送县档案馆,那一份还在不在。接电话的人让他等,第二天回话。回话说,在。清单不在散件里头,是夹在他的人事档案袋里头的,职工去世,档案袋封存的时候,清单跟着袋子一起进了档案馆。袋子可以调阅,里头的材料只能在阅览室看,抄录要登记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清单还没有看见,它睡在哪儿先有了准信,人事袋封了十二年,这一回要看的,是一个人最后留在纸上头的家当。
老馆员那头,他也打了一个电话。老人的女儿传话问了,老人说,清点那一天他在场。单位去了两个人,一个是办公室的,一个就是他。屋里东西不多,清点得快,清单是他执笔写的,另一个人核对,两个人都签了名。他还记得一句,屋里最占地方的是书,一摞一摞的,都捆好了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的话是回忆,先记着,到了档案馆,先对清单,再对回忆,对上了是回忆有根,对不上以清单为准。
第三次去邻县,档案馆的阅览室里,档案袋取出来了。袋子是牛皮纸的,封口还贴着封条,封条上的日子是他去世那一年的。工作人员当着他们的面启封,先把袋子里的目录念了一遍:人事卡片、退休的材料、去世的讣告存根,最后一样,遗物清点清单,一式两份里头送档案馆的这一份。陈默先看封条,又看目录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袋子封了十二年,目录和封条的日子对得上,清单在目录里头占一行,这一回不是听人说有,是纸在眼前。
清单摊开,不长,一页多一点。抬头写着他的名字和去世的日子,下头是清点人的签名,两个,日子在他去世后四天。老馆员的签名在第二个,是他晚年的字,细,小,和卡片上那一段对得上。清单的字也是老馆员执笔的,一行一样东西,写得很平常:被褥两套,棉衣、大衣几件,皮鞋、布鞋,暖水瓶、脸盆,收音机一台,手电筒一把。往下是书,书没有一本一本列,只写了一行,旧书、工具书共四十余本,下头注了一句,内有馆藏书十一本,退回馆里,其余的按规定处理。他把前半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一个人住了几十年的屋子,清点下来就是这半页,东西少得让人心里发空,可是账是平的,一样是一样,注了去向的都有去向。
清单的真假,他也先验了一遍。用纸是县图书馆办公室那时候的稿纸,抬头印着馆名。两个签名,一个是老馆员的,和旧书库卡片上他晚年的签名对得上;一个是办公室那位的,工作人员从同一年办公室的发文底稿里找出他的签字,样子也对得上。清单上只有一处改动,书的本数先写了三十几,后来改成四十余,改的地方盖着清点人的小章。改数盖章,是照着规矩来的,偷偷改的不盖章。他把这一条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一页纸,签名、用纸、改动的章,三样都寻常,寻常就是它当年当场写下的样子,这一张先认作当年的原件,认的是纸,不是纸上没写的东西。
清单的后半页,东西就少了。一行写着,笔记本两本,注的是工作记录,处理写着交办公室存查。再一行写着,旧铁盒一只,内有信件、票据若干,处理写着暂存办公室,后未见领取记录。再往下,最后一行,字比前头写得慢,像是执笔的人在这一行上头停过:信封一只,无字,内有照片一张、底片一格,处理那一栏写着,随清单送档案馆。他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,先没有说话,把原话一字不差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清单只说有这么一只信封,没有说照片上是什么,底片是什么,先抄原话,想头一个都不许往上添。
工作人员说,随清单送档案馆的东西,按规矩是另包一个遗物袋,和档案袋分开存放,袋号写在清单的背面。他把清单翻过来,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,一个袋号,还有入库的日子,日子比清单晚了十来天。他把袋号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清单是账,袋子是物,账上写了送,背面写了收,两头对上了,那只信封要是还在,就在这个袋号底下,今天先把号坐实,看东西要另走手续。
袋子今天能不能先看一眼,他问了。工作人员摇头,说,遗物袋在库里头,调袋要凭审批,审批下来,开袋还要两个工作人员在场,开了要当场重新登记,少一样多一样都得写清楚。他顺手把库房的目录调出来,指着其中一行给他们看:袋号在册,状态是入库,打那一年入库起,出库记录是空的,十二年没有人动过这一袋。他把这一行也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账上有它,目录里也有它,十二年没有出过库,这三样加在一起,那只信封还在袋里的可能性就高了,可是没有开袋之前,话只能说到可能性,袋子不开,里头是什么样,谁也不许替它说。
别的行,他也没有放过。办公室存查的笔记本,问了,说办公室的材料后来也陆续交了档案馆,可是那两本没有跟着清单这个袋号走,得另查交接目录,今天查不到,先记着。铁盒那一行,暂存办公室,后未见领取,东西去了哪儿,清单上没有下文,也先记着。他把这两行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一页清单,收尾的有三样,两样只有半截下落,一样跟着袋号走了,三样里头,先追有号的这一样,号是死的,跑不了。
林晚问他,你觉得那张照片是什么。他说,觉得不算。借出去没有还的那一张,是照片,没有底片的记载;照相馆留存的那一格底片,印出来的是门口的人。这只信封里头,一张照片带着一格底片,照片和底片是一套,这个样子,和那两样都不完全一样。它兴许是他自己拍的,兴许是别人给他的,兴许和那一夜一点关系也没有。他这一辈子在两个和纸打交道的地方上过班,屋里留下一张照片,不稀奇。他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越是到了这种地方,越要把想头按住,信封没有打开之前,它就只是一行字,一行字能领路,领不了结论。
出了档案馆,他又给老馆员打了一个电话,把最后一行念给老人听。电话那头静了半天,女儿传话说,老人想起来一点,那只信封,好像是从一本书里滑出来的,清点的时候书一摞一摞往下搬,它就掉在床上,薄薄的,他顺手在清单上记了一行。书是哪一本,老人说不出来了,只说信封面上确实没有字,有字他就写上了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特意标了一句:这是听了清单以后想起来的,经过提醒的回忆,轻重放低,清单上没有的,不许拿这段话往上补。
回去的路上,他把清单的抄件又看了一遍。抄件上,老馆员晚年的字一行一行都在,最后一行的字最慢。他想起老馆员在电话里头的话,老人没有提信封,只提了书,书占地方,记得住,信封不占地方,记不住,这不奇怪,记不住不是没有,清单在,清单比记性硬。他把这一条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今天这一趟,硬的是一页清单和一个袋号,软的是老人没想起来的那一部分,硬的归硬的记,软的归软的记,两样不许混。
申请的事由,他在车上就和林晚商量定了。写核对一桩二十年前的旧事线索,不写找人,更不写认人,事由写得越实,批下来的可能越大。林晚说,报社可以出一封介绍信,附在申请后头。他把这一条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手续是手续,一步一步走,走正了,后头开出来的东西才站得住,急着撬开的袋子,里头是什么都说不清了。
到家已经是晚上。他把袋号写在笔记第一页第十八件事的下头,没有添在半圈里头,单起一行:遗物袋,袋号在,信封在账上,内有照片一张、底片一格,未见。他把申请查看的话先拟好了:按档案馆的规矩,来访的人写明事由,馆里审批,批了才能在工作人员跟前开袋。他把拟好的话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把查看遗物袋的申请递上去,批下来,就当着人把那只信封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