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53章 那一周的考勤
字样表做完的第二天,陈默先给邻县图书馆打了电话。
接电话的还是地方文献室那位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。陈默把要查的东西说得很慢:那一年那一周的考勤,还有请假的存根,人不在县里上班,还是请了假,纸上有没有。他在电话那头翻了半天,说,老考勤是一年订成一本的,早年间的都交到馆里的档案室了,请假的条子按规矩夹在那一个月的考勤后头,年头久了还在不在,要去库里找。下午他回了电话,说,找着了,那一年的本子在,那一个月的页也全,条子还夹着,就是看可以,拿走不行,抄只能抄要紧的行。陈默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还没去,纸先有了下落,考勤和条子都在一处,这一趟不用分头跑了。
去之前,他把日子又定了一遍。以火起那一天为中,前后各推三天,一共七天,这是要细看的。整个月要通看,他那一行哪几天在,哪几天不在,要有个全貌。那一年一整年也要翻一翻,看他请假的次数和由头,免得只盯着那一周,把平常的样子漏掉。他把三样写在纸上:一周、一个月、一年。林晚在旁边说,你这不是查一周,你这是查他一整年的行踪。他说,一周要是单独摆着,什么都能往里头想,前后都看全了,它才是它本来的样子。他把这句话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先看全,再看细,顺序反了,结论就要抢在证据前头跑。
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又去了邻县。这回不用再找门路,工作人员直接把他们领到档案室。考勤本取出来,一年的订在一起,封皮上写着年份,纸已经发黄,边角磨得起毛。工作人员戴上老花镜,先把规矩说了:全馆的人都在这一本上头,一个月一页,一个人一行,出了勤的打勾,请了假的注字,旷了工的圈出来,年底还要汇总。他把本子推过来,说,你们要看的那个人,我先替你们翻到那一个月。他把本子的样子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不是一张散纸,是一本连着的账,前后月都接着,页没有缺,订线没有拆过的样子,要在这一本里头单独改一行,比改一张散纸难得多。
那一个月的页翻开,先通看他那一行。行头是他的名字,后头一天一格。前半个月,格子里全是勾,勾的样子不一样,有的是本人下班时候补的,有的是考勤的人统一打的,墨色深深浅浅。到了那一周,勾断了。连着三格,写的不是勾,是两个字,事假。这三格的位置,他拿火起那一天比了,前一天、火起那一天、后一天,正好把那一夜包在中间。再往后,勾又接上了,一直接到月底,没有再断过。他把三格的位置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周他不在馆里上班,考勤先说了这一句,去了哪儿,考勤不说,得看条子。
同页别的人,他也看了。那一周,全馆请假的只有他一个,别的人行里勾都连着,没有断的。馆里那一周不放假,也没有停过工,就是寻常的一周,寻常的一周里,只有一个人不在,这个人就是他。他把这一条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一周里头独一份的空,又是这个样子,空得显眼,可是显眼只是显眼,它只说明那一周他请假了,别的什么都不说明,先把分寸记在这里。
那三格里的事假两个字,他也问了是谁写的。工作人员说,考勤本上的字不是各人自己写的,那时候馆里有一个管考勤的,每个月统一注,注的字全馆都是一只手。他把那一个月别的人行里的注字比了比,病假、事假几个注字,样子果然是一样的。这一条要分清:考勤本能证明他那一周请了假,证明不了他的手,他的手不在这一本上头。他把这一条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本子说事,条子说人,两样东西各管一段,混在一起说,账就乱了。
条子夹在那一页的后头,一共两张。一张是那一周的,纸比考勤的纸薄,已经脆了,上头的字是他自己填的:姓名、科别,请假的起止,正好三天,事由那一栏写着四个字,回江州扫墓。下头是馆长的批字和日子,批的日子在请假之前几天。另一张是同一个人的,日子在那之前两年,事由也是回江州,写的扫墓,天数是两天。他先看第一张的字。这一张是原件,不是复印件,也不是描下来的,字迹的轻重都在纸上头。七的钩、零的尖、三的末笔,和字样表上那一段,一样一样都在。他把这一条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字样表里最弱的一环,是邻县的样本多半不是原件,这一张条子补了这一环,那一段的字有了原件,习惯还是那些习惯,这一条只补字,不补别的。
条子的号,他也看了。那一个月全馆请假的人不多,条子按着批的日子编了号,他那一张的号夹在前后两张的中间,号没有跳,也没有挤。馆长的批字,工作人员拿馆里别的文件比了,是馆长一贯的签法,墨色和那一个月别的文件上的也差不多。他不是做鉴定的人,深的看不出来,能看的只有这些表面:号连着,批字对得上,纸的黄和前后两张一样。他把这一条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一张二十年前的条子,要它是后来补的,得先把这些对不上的地方找出来,今天没有找出来,这一条记下,话不说满。
一年的考勤,他从头翻了一遍。他那一行,一年里头断的只有那一周,别的时候勾都连着,连病假都没有请过。条子也只有那一张。往前一年、往后一年,工作人员又帮着调了出来,大致的样子是一样的:一年请一次事假,都在差不多的月份里,天数两天到三天,条子上的事由都是回江州,年年如此。退休的老馆员说的多半是春天,年年回一趟江州上坟,对着这几本考勤,成了一句有纸的话。他把年年的样子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年的那一趟,不是特意安排的,是他年年都走的那一趟,年年走的那一趟,偏偏那一年包住了火起那一夜,这是日子赶的,还是别的,纸上没有,先记日子,不记意思。
临了,他把那三天和已经知道的日子排在一起对了一遍。假的第一天,他离开县里;第二天,聘用通知贴在档案馆门上,当天夜里旧城区起火;第三天,他还在假里。排是排得整整齐齐,可是他盯着这三行看了半天,没有往下写结论。日子对得上,只能说明他那几天有空当、有去处,空当和去处不是脚印,脚印还没有。他把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三天包住那一夜,这是今天最重的一条,也是最容易被说过头的一条,记的时候把手压住。
林晚站在桌边,看着那三格事假,问他,这回人算落在地上了吗。他说,落了一半。人那一周不在县里,条子上写着回江州,批的日子在火起之前,这几样是纸上有的,能写。可是条子只能把人送到江州,送不到档案馆门口,更送不到那三行字上头。他在江州那一周,住在哪儿,哪一天到的,火起那一夜人在哪儿,条子一样都管不着。林晚说,字对上了,人也到了江州,就差进门那一步。他说,差的就是那一步,前头查了五十多章,查的就是那一步,这一步没有纸,谁也不能替它填。他把这一段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两半都实,中间还隔着一扇门,门里头的事,还得回到门里头的纸上头找。
回江州之前,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十八件事后头,那个半圈还在。他拿起笔,在半圈旁边添了一句:人那一周在江州,有假条为凭,那一夜在不在馆里,无纸。半圈没有画圆,还留着一道口子。他把口子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口子留着是对的,字有了,人有了,地方也有了,就剩那一夜那几个钟头,那几个钟头要是也能被一张纸说清,这五十多章就不算白查,要是说不清,这道口子就一直留着。
临走的时候,他多问了一句。这个人去世的时候没有亲人在跟前,丧事是单位办的,他住在馆后头那间单身宿舍里,人没了,屋里的东西是谁收的,收的时候有没有清单。工作人员想了想,说,按老规矩,无亲属的职工,遗物要两个人清点,列一张清单,一份交办公室,一份送县档案馆,年头久了,得去查。老馆员那头也可以问,他兴许还记得是谁清点的。他把这一句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先查那张遗物清单还在不在,他留下的东西,先从那张清单查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