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52章 字样表
第二天,陈默先做字样表。
桌上摊着三摊纸。左边是江州的老字,那个人当年在档案馆当夜班时写下的登记,一笔一画都全,是他年轻时候的手。中间是从邻县带回来的字,人事卡片上他自己填的那一栏,还有旧书库卡片的样本十几张,按着卡片上的年月,从他五十多岁排到七十多岁。右边是那一夜的三行字,来访、借阅、存档,一行不缺,缺的只有名字。最边上还单放着一张,档案编号零零零七那张照片背面的半截铅笔数字,陈默在上头标了两个字,铅笔。他把三摊纸的位置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对字先分清摊,年轻的归年轻的,老了的归老了的,那一夜的归那一夜的,摊子要是混了,对出来的全是糊涂账。
做表之前,他先给自己定了规矩。只对几样东西里都有的字和数字,别处没有的,不对。只看习惯,不看像不像的感觉,感觉最会骗人。一处对不上,就记一处对不上,不许拿三处对得上来盖住它。他不是做鉴定的人,这张表做出来,也只是他自己的一本账,账记得再细,也变不成鉴定书。他把规矩写在表的上头,旁边又补了一句:这一条先写在前头,免得对到后头,越对越觉得是,忘了自己不是干这一行的。
字和数字,他挑了七样。数字挑零、一、二、三、七,字挑年、月、日。这几样,三摊纸里都有,年月日是写日期绕不开的,几个数字在时间、编号和卡片号里都出现过。挑好了,他把每一个字样按着年头排成一行,一行就是一个字的一辈子,从年轻排到老,那一夜的放在它年纪该在的位置旁边,单看它和左右两头合不合。
先看七。这个字他看得最多,也最有把握。江州老字里的七,下头那一小钩刚刚有一点,收笔往下带一带,不细看都看不出来。人事卡片上他自己填的七,钩比年轻时候清楚了,像是写顺了手,成了习惯。邻县六十多岁前后的卡片上,七的钩到了最分明的时候,转折的地方顿一下,再往下勾,勾的长度差不多是竖画的一半。那一夜三行字里的七,时间里的、日期里的,几个七摆进去,顿的位置、勾的长度,都落在这一个段里。再往后,他七十多岁的卡片,字小了,钩也跟着小,可是顿一下再勾的顺序没有变。他把这一行看了三遍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单看七,那一夜的手不在年轻那一段,也不在最老的那一段,就在他六十多岁那一段里,年纪先对上了。
再看零和三。零,他写得窄,长圆,左边那一笔偏直,顶上微微有一点尖,三摊纸里都是这个样子,年轻时候尖得轻,年纪大了尖得重,那一夜的零,尖的重轻正夹在中间。三,上半比下半小,末笔往上挑一挑,这个习惯在江州老字里就有,邻县的卡片上一直都在,那一夜借阅那一行里的时间数字,三的末笔也是往上挑的。一和二没有多少花样,他也对了,一写得短,起笔带一个小小的斜点,二的底横收尾微微上扬,这两样在三摊纸里都能找到,只是有的清楚,有的淡。他把这几行一一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挑出来的数字习惯,没有一样在那一夜找不见,也没有一样是那一夜独有的,年纪对得上的那一段,重得最齐。
年月日三个字,对得慢一些。月字,他写字的时候,里头两横靠得紧,第二横收得快,右边的竖画落得低。日字,中间一横偏上,框的右下角收得圆,不见棱角。年字,最后一横比别的横都长,收笔平,不往上走,也往下压。这几处,江州老字里有雏形,那时候下笔重,形状还粗,邻县的字细了,瘦了,这几处反而更清楚。那一夜三行字里,年月日各出现过,写得快,笔划连着,可是收得圆的日字、落得低的月字、最后一横拉平的年字,一个一个都能认出来。他把三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字会老,形会瘦,这几处老习惯没有跟着瘦掉,那一夜的字里都还在。
大小也是一条线。他量了数字的高矮,江州老字最大,人事卡片上的次一等,往后一年比一年小,到七十多岁,一张卡片能顶早先两张,字是缩着写下去的。那一夜三行字的大小,不和年轻那一段比,和邻县六十多岁前后的卡片比,高矮差不多,行距也差不多。他把量的数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第四十四章里对不上的那一点,今天有了说法,那时候拿年轻时候的字去比六十多岁的手,大小和钩都差着一截,差的那一截不是两个人,是二十多年。
不一样的地方,他也记了。那一夜的字下笔更轻,笔划更赶,像是写得急,邻县卡片上的字是日常活计,写得稳。纸不一样,笔不一样,一边是登记簿,一边是卡片,这两样只能记下来,不能拿来当对不上的凭据,也不能拿来当对得上的凭据。他在这一行后头空了一格,旁边写了一句:急和稳是那一夜的情形,不是手的分别,这一张表只认习惯,不认情形。
铅笔那一张,他最后才对。照片背面的半截数字,七只写了一半多,钩的形状和表上的那一段对得上,另外一个数字只剩起笔,看不出全貌。铅笔和钢笔不是一样东西,落在纸背上的力道也不同,能对的只有形状。他把这一张仍旧单放在边上,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还是像,还是只有形状,还是不能并进表里去作数。
林晚是傍晚来的,进门先看表,看完问他,这回能写是他了吗。陈默说,能写的,是字样表上没有一处对不上,数字、年月日、大小、年纪,几条都落在他六十多岁那一段里。对不上年轻时候,是年纪差着,对得上晚年这一段,是习惯连着。可是写是他,还差一层,这张表是我做的,我不是鉴定人,样本里邻县那一摊,还是复印件和描下来的样本,不是原件,真要作数,得拿原件,得请做这一行的人来看。林晚说,那这张表算什么。他说,算把悬着的那一点落下来一半,从前是形状有一点像,今天是几条习惯成串地对上,这一半是实的,另一半不在字上头,在别处。
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,陈默没有往表里放。那个人的字,哪一行是自己签的、哪一行是别人代记的,到今天都没有分清,样本本身不可靠,放进来,表就脏了。他把这一条单记在表外,旁边写了一句:更早那一张聘用通知的人,和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,还是两条线,今天对上的只是前一条的字,后一条的名字没有新凭据,不许借着这张表往一起并。
说完这些,他又做了一遍瞎对。他把样本上的年月先用纸条盖住,只留字样,再把邻县那一摊打乱了顺序,按着大小和七的钩重新往下排。排到一半他就停了手,排出来的顺序和盖住的年月是一致的,年轻的在前,年老的在后,没有一张排错位置。那一夜的三行字,他也试着往里头插,插在人事卡片之后、最老的卡片之前,停在六十多岁那一段里,不往前,也不往后。他把这一遍的结果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盖住了年月,字自己还是排回了原来的队,那一夜的那一行,自己站进了那一段里,这一条比看着年月对还要硬一点,可是硬的还是字,不是人。
收尾的时候,他把结论写进笔记。笔记第一页上,第十八件事就是对字。他在那一行后头写:字样表做完,那一夜的手,落在他晚年字迹的延长线上,几条习惯对得上,没有对不上的;身份未定,待别纸。他没有把这一行划掉,只在行尾画了一个半圈。他把半圈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半圈的意思,是这一件办了一半,字这一半办了,人那一半还空着,空着的那一半要是填错了,字对得再齐也白对。
林晚临走问他,剩下那一半去哪儿找。陈默把表收起来,说,字对上的是手,人还要落在地上,那一周他到底在不在江州,得有一张纸能说。他在县图书馆上班,日常活计都有考勤,请假也要记,那一年那一周的考勤和请假记录要是还在,就能查他火起那一天前后,是在县里上了班,还是请了假出了门。在县里上班,这条线就要往回退,请了假往江州来,字和人就对上了大半。他把要查的日子定下来,火起那一天为中,前后各推三天,一共七天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问邻县图书馆那一年的考勤和请假,那一周他到底在哪儿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