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50章 馆外的名字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拿着那个名字出馆去查。
馆里的账查到头了,那个人进馆有记录,出馆没有记录,住址落在旧城区那条街上。再往下,得到馆外头去,查他在外头的世界里活过的痕迹。林晚说,报纸先查,名字这个东西,只要在社会上活动过,总有机会落在纸上,表彰也好,启事也好,讣告也好,落一次就够了。他把出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回查的不是档案馆的账,是一个人在城里活过的账,两本账要是能对上一页,这个人的下落就有了头一笔。
报社的资料室里存着几十年的报纸。林晚带着他,从那个人进馆的年头开始,一年一年往后翻名字。资料室的老同志帮他们调索引卡,卡片按年排着,名字要一个一个在卡上找。先查的是讣告栏,那些年本市的讣告登在报纸上,一栏一栏排得密。翻了十几年的,没有这个名字。他把没有讣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没有讣告,只能说报纸没有登过他的死,不能说他没有死,那时候也不是家家都登讣告,这一条记成空,不记成生。
找名字的时候,同名的先冒出来两个。一个是工厂的,一个在供销社,年纪、单位都对不上,排除了。他把同名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查名字最怕认错人,年纪、单位、年头,三样里有两样对不上,就不能算是他,宁可慢,不能错,这一关在报社里先过了一遍。
再查的是杂项。那些年的报纸上,单位的名单登得勤,表彰、调动、光荣榜,一登就是一串名字。翻到那个人在馆里的几年,果然有一回,市里文化系统的一张表彰名单里,有这个名字,单位写着档案馆,名字排在一串名字的中间,不前不后。他把表彰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张名单证明他在社会上是档案馆的人,白纸黑字登在报纸上,和交接册对得上,只是名单只有名字,没有照片,也没有后文。
那张报纸的日期、版次,他都抄了下来。名单上,和他同单位的还有一位,就是他进馆那时候的管馆人,名字排在他前头几位。他把同单位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时候的档案馆就这么几个人,名单把两个人的名字排在一张纸上,一个后来在册子上写了未注,一个的名字只在更老的本子里见过,这张报纸,是这两个人在馆外头唯一同框的一回。
再往后的年头,名字就少了。他离开馆的那几年,报纸上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。林晚把那几年的索引都过了一遍,过得很细,还是没有。他把断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一个人的名字在报纸上断了,和在交接册上断了,是同一个年头断的,两本账在这一点上对上了,这个人是在那几年里,从这座城的纸面上退了出去。
林晚又把那几年文化系统的调动名单翻了一遍。那些年,系统里的人调来调去,名单登过好几回,档案馆也有别的人在名单上出现过,调进的、调出的都有,就是没有他。他把不是调动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不是被组织上调走的,调动有名单,他不在名单上,他的走是他自己的走,这和交接册上没有交接那一行,又对上了,这个人是自己抽身出去的。
第二条路是旧城区那条街。街还是那条街,房子多半翻盖过了,街道办还在老地方。林晚以报社核稿的名义问起老住户的底子,街道办的人把老册子搬出来。那条街的老户籍底册还在,一户一户的,手写的。他按着门牌找,找到了那一户:户主就是这个名字,登记的年份是他进馆的前后,下头记着家里的人口,不多。册子的后头,这一户有一行迁出的记录:那几年里,这一户迁走了,迁往地写着邻县的一个地名,日期写得全,正落在他从档案馆消失的那一年。他把迁出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人在馆里断了记录的那一年,在街上也办了迁出,两处一对,这个人不是凭空没有的,他是收拾东西离开了这座城,去了邻县。
他把邻县那个地名抄下来。地名不远,出城两个多小时的路。迁出的记录只有一行,没有原因,没有随迁的人写全没有,就一户的名字和一个新的地名。他把一行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四十多年前的迁出,只有一行,行外头什么都没有,这个人到了邻县活了多久、做什么、还在不在,全要到那头去查。
他把迁出的月份和馆里的年头对了对。馆里最后一行登记在春天,街道办的迁出办在秋天。先停了班,再搬的家,顺序合着一个正经过日子的人的章法。他把秋天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两处记录隔了半年,扣得上,这个人的离开不是夜里跑了的那种,是白天办了手续走的,这就更怪了,一个手续办得齐全的人,在馆里偏偏没有留下一行交接。
册子看完,他按着门牌去了那条街。那所房子翻盖过了,住着别的人家,问什么都说不知道。街口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,听他说起门牌,先想了半天,说,那家人我有点影子,男的在文化单位上班,话少,见人点个头。走的时候是秋天,家具拉走了一部分,剩下的送了邻居。再多的,她说不上来了,问她男的后来回没回来过,她摇头,说没有见过。他把有影子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邻居的话只能当影子,年纪、耳朵、记性都在里头,可是话少、在文化单位这两样,和册子对得上,影子虽淡,方向不差。
回去的路上,林晚问,二十年前那一夜的人,要是他,他得从邻县回来。陈默说,回来过年、回来办事,都是常事,何况旧城区那条街是他的老家,烧掉的那所宅子和他住过的门牌就隔着几分钟的路。可是回来不等于进了馆,进了馆不等于就是他。他把回来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路是通的,人是不是走过这条路,还差着那头的记录,这条线如今只通到县界上。
他又把出现过九次的那个名字在报纸上查了一遍。那是顺手的事,结果也在意料里头:那个名字从来没有在报纸上出现过,送照片不署名,寻人启事上名字划掉,这个人在纸面上把自己藏了一辈子。他把藏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两个名字,两种活法,一个在表彰名单里站过,又迁去了邻县,一个连报纸的边都没有沾过,这两条线,至今还是两条线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今天的结果排了一遍。那个人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过一回,是表彰名单,单位是档案馆。没有讣告,没有后来的消息。旧城区街道办的底册上,他那一户在那一年迁出,迁往邻县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顺序排到这里,这个人的下落从未注变成了有去处,去处是邻县,年头对得上,剩下的要去邻县查他在那头的一生。他把邻县的地名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,和出城的班车时刻抄在一起,压在笔记的头一页下头,从这一天起,这件事的方向,从往回查,变成了往外走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馆外的结果,写着表彰,写着迁出,写着邻县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馆外的头一页对上了,这个人离开的时候,是有正经去向的,正经得让人更想不通,他在馆里的那一截,为什么偏偏没有跟着正经起来。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十七件事。前十六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邻县那一头。他在邻县两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去邻县,查这个人在那头住过哪里、做过什么、还在不在,他在那头要是有单位有登记,就有比四十年前更近的字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出城的方向,车一辆一辆往外开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,就是一个迁出记录上的地名,就是那个人在另一座城里,活过的那几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