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47章 他自己的本子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去城东见那个人。
约好的日子上午,他和林晚到了城东的小区。开门的是电话里那个女儿,把他们让进屋,压着声音说,我爸等你们一早上了,本子都摆在桌上了。客厅不大,收拾得干净,老人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面前的小桌上,放着一本旧练习本,封皮磨得起了毛边,旁边压着一副老花镜。他把本子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本子先到了,话还没有说,老人把压在抽屉底下二十多年的东西,摆在明处等我们。
说话要凑近了说,还要慢。老人听人说话的时候,身子往前探,一只手拢在耳朵后头。陈默把来意说了一遍,说得慢,把档案馆、登记、那一年几个词说得格外清楚。老人点点头,说,老周给我打过电话了,说有人要来问那一年的班。我记性还行,就是耳朵不行,你们问,我慢慢说。他把慢慢说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场谈话的规矩先立好了,他说的每一句,都要当面核对听清,不能凭半截话记账。
先说聘人的事。老人说,那阵子馆里要添人,他知道。老周那几日总在写东西,写完了一张又揉一张,他还打趣过,说你这是写聘书还是写情书。老周没接话,只说日子定了,贴出去,谁来谁就是。空着那一夜的事,他当时不知道排班底册上是空的,是过后几天翻底册才看见的。他看见了,也没有问。他说,馆里是老周管事,他排的班,空着必有空着的道理,我问,就是多事。他把没有问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和周守义说的一面对得上,周守义说没有告诉他,他说看见了也不问,两边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,隔了二十年才拼上。
老人把本子翻开。他的本子记得简,一日一行,有时候两三天一行,字和登记里的一样,方方正正,年月日写在头里。火灾前一夜是他的班,他记的是平常话,哪柜送来一份材料,值班室的灯泡换了一个。往后翻一页,是火灾那一夜的第二天补记的,写着,夜里旧城起火,天亮才知道,老周那夜没有班。再往后一页,是他接班那一夜,行末添了一句,来访的本子不在原处,我归了位。他把本子动过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句是他当年写下的,不是今天想起来的,私人本子上的话是当时的记录,来访登记那一夜被人用过、用完放错了地方,和笔迹查出来的结果对得上。
陈默问,那一夜之后您接班,柜台上还有别的不一样吗。老人想了半天,摇头,说,本子上我只记了本子归位这一件,要是有别的,我就记上了。没记的,就是没有,或者是我没看见,你们不能拿我的没记,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他把没记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个人连自己的沉默都划了界线,记了的是证据,没记的只是没记,这一句话,比许多回忆都值钱。
陈默把本子那几页的纸边看了一遍。页码是连着的,没有撕过的毛茬,那几行的墨色和前后页的一样,都是旧蓝墨水,洇的程度差不多。他又请老人往前后多翻了几页,前头记的是天气、送材料的人、值班室的琐事,后头记的是家里买粮、楼里停水,日常得很。他把看不出后补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本子是本旧本子,话是当年的话,我不是鉴定的人,只能说以我的眼看,那几页没有后添的痕迹,这个分寸,和老人自己的分寸一样,都不能说满。
陈默把带来的抄页给他看。老人戴上老花镜,一页一页看,先认出自己的字,说这是我的,再看那一夜的抄页,看了半天,摇头,说这个不是馆里人的字,细,飘,我没见过这只手在馆里写字。女儿在旁边说,你再想想。老人摆摆手,说字这个东西,见过就是见过,没见过不能硬说。他把没见过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馆里两只手之外,他给第三只手作了个旁证,还是那句话,只作旁证,不作定论。
说到冬天和春天那两夜,老人把本子往后翻。冬那一夜,他记了一行,借照片的来过,自己报的号,找得准。春那一夜,他记的是,借照片的又来了,穿深色大衣,话少,还了上一回的,借了这一回的。两行字都不长,可是年月日、事情都在。陈默认真看了两遍,把自己报的号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借照片的人对着他报得出档案的编号,找得准,像来过,这不是今天的回忆,是那两夜过后他落在本子上的字,这个人熟悉档案馆的找法,和那一夜自己记登记的顺手,又对上了一层。
林晚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。老人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,手指在照片边上摸了摸,说,不敢认。那时候人站在柜台外头,灯又暗,我记事不记脸。你们别难为我,我要是说像,就是害人。屋子里静了一下,女儿给老人添了水。他把不敢认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第三个被问到这张照片的人,给的还是这三个字,这三个字到了他这里,反而最让人信,因为他连自己的本子摆在面前,都不肯多说一句没有写过的话。
女儿送他们到门口的时候,低声说,我爸这些年,喝了点酒就念叨,说那一年馆里出过一件事,他在边上,没帮上忙。我小时候不懂,今天听你们问,才知道他念叨的是这个。她说你们别看他耳朵背,心里亮堂着呢。他把念叨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家里人的话是旁证的旁证,可是它和老人今天的样子对得上,这件事在他心里也没有过去,他等的,兴许就是有人来问。
临走,老人拉住陈默的袖子,慢慢说,你回去告诉老周,本子我还留着,他要是想看,我给他看。又说,那一夜要是排的是我,我那个脾气,必得多问几句,事情兴许就不一样了。他说完,自己先摇了摇头,这话当我没说,人老了,爱说兴许。他把兴许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兴许不是证据,是一个在事情边上站了二十年的人,心里过不去的那一点,这一点记在话外头,不记进账里。
回去的路上,林晚说,这个人的话,分量和前头几个不一样。陈默说,他的话里有本子垫底,本子上没有的,他一句都不多说,这种人的不敢认,比别人的认准了还重。他把垫底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趟问出来的,空班他不知情,本子动过是当年记的,借照片的人报得出号是当年记的,人脸他不认,三条里有两条落在纸上,这是查到现在,离那一夜最近的一次旁证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今天的结果排了一遍。另一个值班员见着了。聘人的事他知道大概,空班他事后看见、没有问。那一夜的来访登记被人动过,他第二天归了位,记在自己的本子上。借照片的人两回都是他当班,那个人报得出编号,穿深色大衣,话少。老人的本子留在他家里,抄下来的几行在陈默的笔记里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顺序排到这里,事情边上的人把他看见的那一面交出来了,剩下没交的,是周守义那句该不该说的话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城东的结果,写着本子动过,写着自己报的号,写着不敢认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抄下的几行字是方方正正的,和登记里的一模一样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旁证有了,那个借照片的人,熟悉这间档案馆,这一点,从今天起有了纸上的依据。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十四件事。前十三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周守义没有说完的那一层。他在该不该说几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把城东的话带回去,说给周守义听,再问他,那些当年没有对同事说的话,如今肯不肯说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档案馆的门关着,门里头的本子还躺在原来的地方,城东那本私人的本子也躺回了抽屉上头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,就是周守义心里压着的那一层,就是他等了二十年、等同事先开口才肯倒出来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