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46章 打通的电话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把那通电话打出去。
号码是周守义给的,十年没有打过,作数不作数不知道。接电话的人是谁,更不知道。他把要说的话先在纸上列了:先报自己是做什么的,再报档案馆的名字,再报周守义的名字垫底,最后才问那一年的事。他把顺序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耳朵背,话要说慢,身份要说清,不能一上来就问二十年前的事,人家没有义务答理一个陌生人。
拨号之前,他把年纪算了一遍。周守义今年六十三,周岁,那一年四十三。这个人比周守义大几岁,那一年应当有五十上下,三年之后离开,五十多岁。交接册上写年老体弱,放在五十多岁的人身上,不算离谱,他的班确实是一点点减下去的,身子先撑不住,才是真的。他把五十上下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如今他该有七十上下了,耳朵又背,这一趟去晚了几年,人就可能见不着了,电话要趁早打。
上午,他坐在出租屋里,把那张纸掏出来,照着号码拨了出去。响了四五声,有人接了,是个女人的声音,年纪听着有四十上下。陈默认为是打错了,正要道歉,女人先问,你找谁。他把列好的话说了一遍,说得慢,把档案馆和周守义的名字都说在前头。电话那头静了静,女人说,你找的是我爸。他就是在档案馆上过班。他把找对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号码作数,人也找着了,周守义留的这一条线,十年了还没有断。
女人没有马上把电话给老人。她在那头问了几句,问得很细: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号码的,你查那一年的什么事,你手里有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。陈默一句一句答了,把周守义的名字、交接册、排班底册都说了,末了说,我就是想核实几本登记,不登报,不惹事,老人要是不想说,我一个字也不多问。
女人还是不放心,说,你说你在查交接册,那你说说,我爸离开馆里的时候,交接的是什么。陈默把册子上那三行念给她听,钥匙,未结的存入两件,值班室的物品,一行一行念得慢。电话那头静了一下,女人说,对得上,他走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,家里老人念叨过,账要清清爽爽地交。他把对得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身份是拿本子对出来的,他家里人和馆里的册子对得上,这通电话才算是通到了人,不是通到了一个同名的号码。
女人这才说,我爸耳朵背,电话里说不清,你们要是真想问,就过来一趟吧。他这些年身子还行,就是耳朵不行,当面说,他还能听个大概。他把当面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电话只通到了门口,人要见着,还得跑一趟城东,这是好事,当面说话,比电话里多一层真。
说着,电话那头换了人,脚步声近了,一个老人的声音贴过来,很慢,很哑,先是喂了两声,又问,你是哪一位。陈默把嗓门放开,一字一句报了档案馆,又报了周守义。老人那边停了停,说,老周,老周还好吗。陈默说好。老人又说,馆里,馆里的柜子还在吗。陈默说在。老人像是笑了一声,说,那就好,那就好。女儿在那头接过去,说他听电话就这个样子,听得见一半,答得也不在一处,你们还是来吧,当面说。陈默对着电话说了声好,把听见一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的声音听见了,人还没有见着,他问的第一句是老周,第二句是柜子,二十年了,他惦记的还是馆里的人和东西。
约时间的时候,女人说了一个日子,就在后天上午,又把地址报给他,在城东一片新一些的小区,楼号、单元、门牌,一样一样说得很清楚。末了她说,我爸听说你们要来问档案馆的事,昨儿晚上把以前的本子都翻出来了。他自己有个记事的本子,在馆里上班那些年一直记着,退休了也没舍得扔,就压在抽屉底下。他把本子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馆里的登记是公家的,这个本子是他自己的,私人的本子记私人的话,那几天的事,兴许他在本子里给自己记过一句。
陈默问,老人还记事吗。女人说,记事,近的事记不住,远的事记得清。馆里的事,他时常说,有时候吃饭吃着就说起来了,说柜子,说夜班,说老周。他把远的事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二十年前的事正落在他记得清的那一头,可是记得清不等于记得准,周守义和编辑都栽在记性上,这个人的话,也要拿本子对着听。
林晚白天听他说完,说,那就去。陈默把那几天要问的话列了一张单子。那一夜之前,他有没有听周守义说起过聘人的事。那一夜的空班,他当时知不知道,事后有没有觉出不对。他第二天接班的时候,馆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,比如少了什么、多了什么、本子动没动过。他把单子折好,旁边写了一句:问题只能问到他知道的范围里,他不知道的那一夜本身,一个字也编不出来,编出来的也不能要。
他又把要带去的东西备出来。那个人当班写得最全的两夜登记,他抄了页。那一夜三行细瘦带钩的字,他也抄了页。两份抄页并排放在一起,一份是他自己的手,一份不是,让他自己看,比嘴上描述强。他把抄页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带字去,不带结论去,他认不认那只陌生的手,是他的事,我的话不能先替他把话说了。
备东西的时候,他又想起一件要问的。冬天和春天那两夜,来访登记上那个出现过九次的名字,是在他当班的时候记下的,来送照片也好,来取东西也好,人是到了馆里、过了柜台的。接待那个人的,兴许就是他本人。二十年前的两面,他要是还记得一点长相、身量、说话的样子,那就是这件事里头一个人头一回离那个名字这么近。他把接待几个字添在单子上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问最要紧,也最要小心,老人记性再好,也不能顺着我的话去想人,先让他自己说,说不出来就到此为止。
他给周守义回了一个电话,说人联系上了,后天去见。电话那头静了半天,老人说,他要是说什么,你都记下来,回来讲给我听。又停了停,说,我有些话,当年没有跟他说,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说。陈默问是什么话,老人说,等你见了他回来再说吧。他把该不该说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周守义的话里还有一层没有倒出来,他等着看那个人先说什么,我这一趟,等于替两个人探话,探回来的话,两头都要如实记着。
林晚说,这个人和前头几个不一样。编辑在事情边上,周守义在事情中间,这个人是在馆里的日常里头,那一夜偏偏不在场。他要是说什么,都是从边上看过来的。陈默说,边上有边上的好处,周守义的话句句要对本子,这个人的话,兴许能对上日常,比如那阵子馆里的人事、风气、谁和谁说过什么,这些本子上都没有。他把日常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登记查的是事情,这个人查的是日子,日子对上了,事情的边就厚一层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今天的结果排了一遍。电话打通了,接的是女儿。人找着了,住在城东,身子还行,耳朵背,远的事记得清。后天上午见面,老人自己还有一本记事的本子,已经翻出来了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顺序排到这里,账外头站了二十年的人,总算有了一扇门,门后头的话是真是假,要进去了才知道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电话的结果,写着女儿,写着后天上午,写着本子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号码那张纸还在他口袋里,号码已经用不着了,地址记在了笔记上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电话通了,人约上了,剩下的就是去听。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十三件事。前十二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后天这一趟。他在见面两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去城东,见另一个值班员,听他说那一夜前后的班,看他那本压在抽屉底下的本子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城东的方向,是一片他还没有去过的小区。他知道,后天要查的,就是那个人的记性,就是那本自己的本子,就是二十年前他在事情边上站着的时候,眼睛里到底看见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