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节目录
阅读设置

午夜档案馆

第45章 另一个值班员

淘缘梦 · 2607 正文汉字
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另一个值班员身上。

那一年的登记就出自两只手,一只是周守义的,一只是他的。冬天和春天那两夜,记录写得全,就是这个人当班的时候记的。火灾那一夜之前他在馆里,之后他也还在馆里,按说他离那件事最近,可是查到现在,这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,连他叫什么、在哪里,都是空的。他把另一个人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先把人找出来,他在那一年的本子上到处都是,出了那一年,不一定还在。

他先查这个人在登记里最后出现是什么时候。那一年的下一年,他的值班还排着,字还是一笔一划,方方正正。再下一年,他的夜班少了,多一半是周守义的班。再往后翻,到那一年之后的第三年,他的字从登记里没有了,最后一行是春天里一个平常的夜班,记了一件平常的存入,收笔和平时一样,什么征兆也没有。他把第三年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在馆里干到那一年之后的第三年,然后就退出了登记,退出得很平常,和所有干完活离开的人一样。

他把那几年的排班底册也顺着看了一遍。那一年之后的第一年,他和周守义还是一个人一夜地轮着。第二年过半,有几个月他的夜班空出来,周守义在格子旁边批了一个代字,一连代了几班。再往后,他的班排得越来越稀,到第三年,只排到春天,就没有了。他把代字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的退出不是突然的,班是一点点减下来的,减下来的班都由周守义顶了,底册上看得见一个老人慢慢干不动的过程。

他去查交接册。交接册是馆里人员进出的总账,周守义的住址就是从这上头找着的。册子翻到那几年,果然有他的一行:那一年之后的第三年,他离开档案馆,交接的事项列了三行,接收的人是周守义,两个人的名字并排签在底下,他的名字签得和登记里一样,方方正正。离开的原因那一栏,只写了四个字,年老体弱。他把离开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人是在馆里正经交接走的,有名,有姓,有去向的头一行,只是原因写得和所有老人一样,看不出别的东西。

交接的事项他逐行看了。一行是值班室的钥匙,一行是未结的存入两件,一行是值班室物品的清单。他把那两件未结的存入调出来查了,都是平常文件,后来由周守义在登记里结清了,柜号和件数都对得上。他把对得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个人走的时候,账是清的,手里没有留下说不清的东西,他离开馆里,就是一次平常的离开。

交接册上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的住址,登记在册子后头的通讯页上,还是二十多年前登记的旧址。陈默把地址抄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二十多年了,地址未必还作数,可是眼下只有这一行。通讯页上周守义的住址后来证实还作数,这一本册子的地址,兴许也都还留着。

通讯页上,他的住址旁边还留着一部固定电话。陈默在馆里就拨了,听筒里是空号的提示音,一连拨了两遍,都是这个声音。他把空号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二十多年前的号码,停了是平常的,不作数也不能说明人不在了,号码断了,地址还得去一趟。

白天,林晚陪他去了那个旧址。那是城西一片老家属院,楼还是那些楼,门牌换了新式样。按着门牌找上去,开门的是个不相干的中年人,说这户人家早搬走了,搬走有十来年了,听老邻居说,是搬去跟女儿住了,女儿住在城东,具体哪一片,他说不上来。他把搬走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地址断在这里,人还活着,这是邻居的话,搬去跟女儿住,也是邻居的话,先记下来,再找别的对。

下楼的时候,林晚在楼下小卖部买水,顺口问了一句。守店的老人说,那家人他认得,老头子身体还行,前几年清明的时候还回来过一趟,在楼底下站了站就走了。这话和楼上邻居说的对得上,都是搬去跟女儿住了。他把回来过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两个不相干的人,话对上了,这个人这些年还活着,还回来过,可是城东那么大,这一层消息找不着门。

他先把通讯页上周守义的那一行找出来对了一遍。住址、电话,都是他后来用过的,一位不差。他把一位不差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本册子当年记的都是实在信息,只是二十多年过去,哪一行还作数,全看各人的日子过到了哪里。

他给周守义打了电话。他说在查另一个值班员的下落,问老人还有没有他的消息。电话那头想了想,说,那个人比我还大几岁,离开馆里之后,我们通过几回电话,后来就断了。他女儿在城东,我记得他搬过去了。号码我这里还有一个,就是不知道还作数不作数,我有些年没打过了。老人把号码报给他,一位一位报得很慢。陈默把号码记下来,没有写在笔记的第一页上,单独记在一张纸上,旁边写了一句:号码是周守义给的,年头久了,作数不作数,打一回才知道。挂电话之前,他问老人,上一次通这个电话是什么时候。老人想了很久,说,记不清了,十年是有的了,那时候他说话还清楚,就是耳朵开始背了。他把耳朵背几个字也记在那张纸上,旁边写了一句:打过去先把话说慢些,老人的耳朵,是要先算进去的一件事。

他又问老人,那个人离开馆里之前,有没有跟您说过那一夜的事。电话那头静了静。老人说,没有。那一夜的事,我没有跟他说过,他也没有问过我。他第二天夜里照常来接班,本子上的字,写的都是平常事。他要是知道那一夜空着是为什么,他就不会一句话不问。他把没有说过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按周守义的话,那个人不知道空班的缘由,他那一夜前后都在班上,却被隔在了事情外头,这一层是周守义的话,要等见了本人才能对。

陈默把那个人当班的登记又挑着看了几夜。那一夜的第二天夜里,就是他的班。来访登记上记着两个人,都是附近单位送材料的,名字、时间、事由,一样不缺。存入登记上记着一份文件,写明了柜号。那一夜的本子要是落在他手里,字就该是他的,也该写得这样全,可是那一页是空的。再往后第三天,他还是班,登记还是这样全。他把该写全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件事在他眼皮底下过去了,他第二天、第三天照常记着平常的账,账上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一夜,他要么真不知道,要么知道了也不往本子上写,两种都得见了人才分得清。
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今天的结果排了一遍。另一个值班员,那一年在馆,三年之后离开,原因写的是年老体弱。住址断在十来年前,邻居说他搬去跟女儿住,在城东。周守义留着一个他的电话号码,年头已经久了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顺序排到这里,人找着了一半,一半在一个不知道作数不作数的号码里。他把那张记着号码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,十一位数字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条只剩最后一截的路,走过去,就能听见那个人的声音,走不过去,这个人就只能活在本子里。
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另一个值班员的结果,写着第三年离开,写着搬走了,写着号码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人离开馆里的时间和去向的大头都有了影子,就差把电话打通。
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十二件事。前十一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这通电话。他在电话两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把这个号码打出去,听听接电话的人是谁,再听听那个人还记不记得那一夜前后的班。
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档案馆的门关着,门里头那几本登记还躺在原来的地方,那只方方正正的手写的字也在原来的地方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,就是这通电话,就是那个在馆里记了三年账、又在账外头站了二十年的人。

喜欢这一章?

自愿打赏,支持本站继续带来好故事。款项由网站统一收取,不影响免费阅读。

登录会员后阅读进度随账号同步。正文未经许可,请勿转载。

自己的故事,随时找回

我的账号

正在连接会员书架…
会员登录注册

登录后,收藏与阅读记录会跟随账号,在不同设备继续阅读。

查看阅读记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