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44章 那一夜的笔迹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那一夜的笔迹上。
周守义说,那一夜他不在馆里,排班上也没有别人。可是那一夜的几本登记上,字是有的:一点来访,两点借照片,三点存文件,时间和事情都记了,就是没有名字。没有人当班,字是谁写的。陈默把笔迹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事情都查过了,这一回查写字的人,字比话留得久,字不会自己改口。
夜里,陈默把那几本登记都搬到柜台上,一本一本打开到那一夜。来访登记上那一行,一点,到的时间写着,事由那一栏记着几个字,笔划细,收笔快。借阅登记上那一行,两点,借出一张照片,字和来访登记上的一样,数字写得瘦长,七字底下带一个小钩。存入登记上那一行,三点,存入文件一份,还是这只手,连墨色都差不多,像是一夜里分三回、用同一支笔写下来的。他先把三行对了一遍,把同一只手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夜三本本子,是同一个人写的,这个人从一点到三点,都在馆里。
他先做了一张字样表。几本登记里来回出现的字,他一个一个挑出来,时、月、日、文、件、照、片,还有数字,从那一夜的三行里抄一份,从别的日子里抄一份,排成格子对着看。他不是鉴定笔迹的人,能做的只有这个笨办法,同一个字在一只手底下总有改不了的习惯,钩往哪里去,点落在哪里,收笔急还是缓,看多了就分得出来。他把字样表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对字只能对到习惯,对不到身份,分得清不是谁,分不清一定是谁,这个分寸要守住。
他又把周守义的字调出来对。周守义的字他手里有的是,发文登记、取阅登记、排班底册,一页一页都是。周守义的字粗,落笔重,义字最后一笔爱往上挑,数字写得圆,七字是平着一横到底,没有钩。那一夜的字,细,轻,七字带钩,时字的点落在左边,收得急。两个人的字摆在一起,一眼就分得开。他把不是他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夜写字的人,不是周守义,他的话里说那一夜不在馆里,字这一层,对得上他的话。
他又对另一个值班员的字。那两夜写得全的登记,就是这个人当班的时候记的,字他认得,方方正正,一笔一划,数字写得大,七字写得像印刷的。冬天和春天那两串记录,来访、借阅、归还,都是这只手和周守义的手换着写的。那一夜的细瘦带钩的字,和这只手也对不上。他把也不是他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馆里两个当班的人,字都对过了,那一夜的字,不出自他们任何一个。
他把那一年的几本登记都翻了一遍,找这种细瘦带钩的字。前后几个月里,来访的、借阅的、存入的,写字的手就那么两只,换来换去,都是馆里的人。这种字,只在那一夜出现过三回,一点一回,两点一回,三点一回,别的日子一回也没有。他把只在那一夜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只手在馆里只写过一夜的字,写完那一夜,再也没有出现过,和那个出现过九次的名字一样,都是只在那一年、只在那几件事上露面,可是九次那个有名字,这一回,连名字都没有。
他又翻了归还登记。那一夜那一页是整页的空,一个字也没有,这件事他以前就查过。这只手写了借,没有写还。要么是那张照片当夜没有还回来,要么是还的时候没有记,可是这只手连存文件都记了,不像是会漏掉一本。他把没有写还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三行字把那一夜的进出都记了,单单没有归还这一行,那张照片,多半是真的没有回到柜台上。
林晚白天听他说完,问,会不会是来的人自己写的。陈默说,按这个结果看,只能是这样。那一夜没有人当班,登记又不能自己长出字来。来的人进了馆,自己翻开本子,自己把到的时间、借的东西、存的东西记了下来,记完了,没有写自己的名字。他把自己记自己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和周守义说的老规矩对得上,新人到馆的第一夜,没有人接待,什么都要自己来,可是这也只是对得上,字是谁的,还是没有名字能填。
他又把三行里空着的地方对了一遍。来访登记上,名字一栏空着。借阅登记上,借阅人一栏空着。存入登记上,存入人一栏空着。三本本子,三处名字,全空。别的地方,时间、事情、件数、去向,一样不缺。要是忘了写,一处两处说得通,三处全忘在名字上,忘得太整齐了。他把整齐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个人不写名字,不是疏忽,是有意的,他把该记的都记了,单单把自己摘了出去,摘得干干净净。
林晚又问,他怎么会写得对格式。陈默把三行又看了一遍。来访登记记时间记事由,借阅登记记编号的位置记张数,存入登记记件数记去向,栏对栏,一样不差,缩写的用法也是馆里的用法。一个头一回来的人,对着本子的表头,也能照着填,可是填得这么顺手,像是填过很多回,或者,像是来之前就知道这些本子长什么样。他把顺手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格式对得上,有两种解释,一种是他照着表头填得仔细,一种是他本来就熟悉这些本子,两种都说得通,我挑不出来,也不能挑。
他又把档案0007那张照片的背面找出来。照片的背面写着那一夜的日期,写着旧城区,还有半截三位数字,写了一半就停了。他把那个半截数字和登记上的数字对了对。登记上的七字带钩,背面这个数字里也有一个七,钩的方向一样,钩的大小也差不多。登记上的字是墨水的,背面的是铅笔的,介质不一样,只能对形状,对不了笔力。他把形状像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照片背面的字,和那一夜登记的字,像是同一只手写的,可是像不是是,铅笔字又只有半截,这一句只能记成像,不能记成定。
他把那个出现过九次的名字的字也找了。难处在这里,那个名字在四个地方出现,有的是他自己写的,有的是别人替他记的,哪几处是他自己写的,以前查的时候就分不清。他把能分清的几处调出来,和那一夜的字对了对。收稿登记上有一处,编辑说是那个人自己签的,字粗一些,收笔慢,和那一夜的细瘦带钩对不上。可是编辑自己也说过,记不清哪一处是谁写的,这一处到底是不是那个人亲笔,他作不了准。陈默把对不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又添了一句:样本本身就靠不住,对不上也说明不了什么,这一条先放着,不能拿不准的样本去定一夜的字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今天的结果排了一遍。那一夜,一点、两点、三点,三行字出自同一只手。这只手不是周守义的,不是另一个值班员的,在馆里只出现过那一夜。照片背面半截数字的形状,和这只手像。按这些看,那一夜是来的人自己在记登记。他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顺序排到这里,那一夜多了一只手,这只手写了字,借了照片,存了文件,唯独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笔迹的结果,写着同一只手,写着不是周守义,写着只在那一夜,写着形状像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字查到了,那一夜写字的人,和来的人,应当是同一个人,可是这个人是谁,字没有说。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十一件事。前十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这只手的主人。他在主人两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查另一个值班员,那两夜写得全的字是他的手,他那一夜之前之后都在馆里,他兴许见过、听过什么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档案馆的门关着,门里头那几本登记还躺在原来的地方,那一夜的三行字也在原来的地方,细瘦,带钩,没有名字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,就是另一个当班的人,就是那只方方正正的手,就是他在这件事里,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