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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档案馆

第43章 再问周守义

淘缘梦 · 2596 正文汉字
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再去见周守义。

排班底册找到了,那一夜的夜班是空的,纸面干净,没有擦痕,整年只有这一行空着。按轮次推,那一夜本来轮到周守义自己。这个空是排漏了,还是有意空着的,底册给不出来,只能问排班的人。陈默把抄下来的那一页夹在笔记里,旁边写了一句:本子问完了,剩下的话,要当着他的面问。

他先打了电话。还是那个不急不慢的声音。陈默说,底册找到了,有一处对不上,想再来一趟。电话那头静了静,老人说,来吧,我猜你们也会找到那一页。他这句话说得很轻,可是陈默听得清楚。他把我猜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知道那一页上有什么,至少,他知道我们会问哪一页。

第二天上午,还是那栋旧宿舍楼,还是二层。周守义开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老花镜,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。陈默没有绕弯子,把抄下来的那一页摆在桌上,指着那个空框说,这一夜,夜班没有排人。整年就空了这一夜。按轮次,这一夜是您。老人戴上老花镜,低头看那一页,看了很久,手指在空框的边上停住了。他说,不是排漏了。

他说,那一夜,是我有意空着的。屋子里静了一下。老人接着说,通知贴出去,是聘一个夜里管馆的人。那一夜,就是新人到馆的日子。通知上写的日子,就是那一天。人要是来了,那一夜就该是他的第一班。馆里的老规矩,新管理员到馆的第一夜,不排别人,让他自己和馆处一夜,认柜子,认本子,认这个地方。我排班排到那一夜,把笔停住了,空着,是给来的人留的。他说完,把老花镜摘下来,擦了擦。陈默把有意空着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空的原因,他认了,是给应聘的人留的第一班,这句话和通知贴门、没有定人,两下对得上,可是老规矩三个字,只有他一个人的话,没有本子对着。

陈默又问,排班是那个月刚开始排的,那时候通知还没有贴出去,您就把日子定下了?老人说,日子早就定下了。聘人的事,馆里商量了很久,通知的稿子也是早就拟好的,排班的时候,我就知道那一夜要留出来。贴通知不过是照着日子走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是稳的,不像临时编的。陈默把早就定下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发文登记上那一天只有一行,排班底册上那一夜空着,这两件事都对着一个早就定下的日子,这个说法,把两个本子串上了。

林晚问,那为什么不排一个人在馆里等他、接待他。老人说,新人第一夜,是他和馆互相认的一夜,旁边有人,就不算他自己到馆。我年轻的时候到馆,第一夜也是这么过的,一个人,一盏灯,一屋子柜子,天亮了,我就是馆里的人了。他说完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短。陈默把我也是这么过的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规矩在他身上用过一回,这是他的话,三十多年前的事,没有本子对着,可是这句话不像是编的,编话的人,不会给自己也安排一个那样的夜里。

林晚问,那一夜,您在哪里。老人说,我在家。那天傍晚我去馆里看了一眼,门上通知还在,馆里都收拾好了,我就回来了。夜里旧城区起火,我是第二天早上听人说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,声音是平的。陈默把在家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那一夜在不在馆里,没有本子能证明,也没有本子能推翻,值班的本子是空的,来访的本子也是空的,他的话,先按他说的记。

陈默问,那一夜一点钟来的人,两点借照片的人,三点存文件的人,您后来知不知道。老人摇头,说,我是第三天才知道那一夜馆里进过人的。第三天我去揭通知,看了那一夜的几本登记,才看见那几行。有人来了,借了东西,存了东西,可是没有来找我,没有报名,没有留名。我管了三十多年馆,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。他说到这里停住了,手又开始慢慢转茶杯。陈默把头一回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知道那一夜有人来过,是从本子上知道的,不是从人身上知道的,来的人从头到尾,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。

问到取阅登记上事由为什么空着,老人这一回没有说记差了。他说,那一行,是我故意没写的。存档的通知我取出来,是想对一对,那一夜到底是不是照着通知来的人。我把两份通知摆在一起看,看完了,心里更乱了。这件事要是写下事由,就要写清楚我为什么取,写清楚了,就等于在本子上说,聘人的事出了岔子。我那时候想,这件事也许过几天就明白了,明白了再补。后来一直没有明白,就一直没有补。他把茶杯放下,说,这个话,我只对你们说过。陈默把故意没写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句和登记对得上,事由空着是真的,他给的原因在本子上找不到,也推不翻,记成他的说法。

问到两份通知的下落,老人这一回的说法和上一回不一样了。上一回他说对完放回去了,这一回他说,对完以后,两份通知他一起装进一个信封,锁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,想等事情明白了再归档。后来他退休,抽屉清过,信封不在了,清到哪里去了,他不知道。陈默把信封两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上一回说放回袋里,这一回说锁在抽屉里,两个说法对不上,他自己也没有发觉换了说法,还是只能记成下落没有问出来。

回去的路上,林晚问,这一回能信几分。陈默说,空着的原因,他认了,和通知的发法对得上,和底册的空对得上,信他这一句,是他有意留的。他那一夜在家,没有本子对着,记成他的话。事由没写是故意,也只有他自己的话,可是和他这个人的谨慎对得上,先记着。通知的下落,他两回说的不一样,不算数。他把对得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回问出来的,比上一回多,可是多出来的都是他的话,话要变成数,还得有本子对着。他在旁边又添了一句:这个人说话做事一辈子仔细,越是仔细的人,那一行故意空着的事由、那只下落不明的信封,越不像是随手办错的,这只是我的感觉,感觉不能记成证据。

他又想到一个问题。那一夜的几本登记,来访、借阅、存入,上头都记了时间和事情,就是没有名字。那几行字是谁写的。排班上没有人,周守义说他不在馆里,另一个值班员那一夜也没有班。要是写字的人不是他们两个,那写字的人,就只能是来的人自己,或者,是另一个没有在本子上出现过的人。他把笔迹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不查事情,查字,那一夜几本本子上的字,到底出自谁的手,和周守义的字、和另一个值班员的字,对不对得上。
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顺序又排了一遍。那个月,周守义排班,空出那一夜,给要来的人留第一班。那一天,他贴出通知。当天夜里,火起,火灭,档案馆开门,有人进来,借了照片,存了文件,又走了,没有留名,也没有在往后的日子里出现。第三天,周守义揭下通知,取走存档,故意没有写事由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顺序排到这里,那一夜来的人,像是照着通知来的,又像是没有来完,他进了馆,办了事,却没有成为馆里的人。
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再问周守义的结果,写着有意空着,写着故意没写,写着信封,写着笔迹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人问过了,空的原因有了说法,写字的人还是没有查到。
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十件事。前九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那一夜的笔迹。他在笔迹两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把那一夜几本登记上的字拿出来,和已知的人的字,一个一个对。
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档案馆的门关着,门里头那几本登记还躺在原来的地方,那一夜的几行字也在原来的地方,写字的人二十年没有露过面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,就是那几行字,就是握笔的那只手,就是它和发文的那只手、送照片的那只手,到底差在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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