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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档案馆

第42章 排班底册

淘缘梦 · 2576 正文汉字
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那只年度盒子上。

周守义说,值班表是抄出来的,排班的底册按年装订,放在那一年的年度盒子里。夜里,陈默在档案馆里找那只盒子。年度盒子在后墙的架子上,一年一只,纸板做的,面上写着年份,从他当班以来,那排架子他只在打扫的时候碰过,没有打开过。他把那一年的盒子抽出来,盒子不沉,上头一层薄灰,灰是匀的,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人动过。这只盒子就在明处的架子上,不是锁着的柜子。

盒子里装着那一年的年度材料。最上头是年度总结,底下压着维修单、清点单、来函,摞得整整齐齐。排班底册在最底下,薄薄的一本,蓝布封面,封面上写着排班底册四个字,是周守义的字。他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,位置没有打乱,底册拿出来,其余的原样放着。

他先对了盒盖里头贴着的那张清单。清单是装盒那一年写的,上头列着盒子里几样东西的名称,最后一行写的就是排班底册,字是周守义的。清单上的东西和盒子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都对得上,没有多出一样,也没有少一样。他把对得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底册从装盒那年起就在这只盒子里躺着,中间没有被人抽出去又塞回来过,至少清单和实物这一层是对得上的。

底册是一个月一页,一天一行,行里写着日期,写着白班,写着夜班。字都是周守义的,一个月一口气排下来,墨色从头到尾差不多。他先翻到那一年出事的那个月。那一个月里,夜班的名字在两个人中间轮,一个是周守义自己,一个是另一个值班员,隔一天一个,排得整整齐齐。前半个月是这样,后半个月也是这样。只有那一夜,那一行的夜班一栏,是空的。日期写着,白班写着,夜班什么都没有。上一行有人,下一行有人,就这一行,空着。

陈默把这一行看了很久。他把空白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值班表上缺的那一夜,原来不是事后缺的,底册上事先就是空的,这个空,比那一夜还要早,早到这个月刚开始排班的时候。

他把那一页对着灯仔细看。空白那一格的纸面是干净的,没有擦过的痕迹,没有刮过的毛边,对着光斜着看,也没有压下去又挑起来的笔印。也就是说,那一格不是写了又擦掉的,是落笔的时候就空着的。他又对了整页的墨色,那一个月的字是一支笔写下来的,深浅连得上,空白那一行前后的字,笔意没有断,不像是两回写成的。他把没写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格的空,是写的时候就空在那里的,不是后来动的手脚,排班的人排到这一夜,笔停住了,空着往下排了一行。

他又顺着轮次往回推。那一个月里,两个人的夜班是隔一天一个,雷打不动地轮下去。前一夜是另一个值班员,后一夜又是另一个值班员,单把这个空填上,轮次才连得上。按这个轮次推,那一夜本来轮到的,是周守义自己。他把轮到他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只是按轮次推出来的,轮次是死的,人是活的,换班、代班都有可能,可是底册上连一个代字都没有写,这个空,正好空在排班人自己的那一夜上。

他又看了那一天的白班。白班一栏写着名字,是白天管馆的人,写得全。那一天白天,馆里是有人在的,发文、贴门,都是白天办的事,和发文登记对得上。空的只有夜班这一格。他把那一页从头到尾抄了下来,抄到那一夜,夜班的位置他画了一个空框,框里什么也没有写。他把空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抄这一页的时候,我才觉得这个空有多显眼,一整页的名字里,就这一处没有人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,忽然断了。

他把整本底册从头翻了一遍。一年十二个月,三百多行的夜班,他一行一行数过去。名字全在,有周守义的,有另一个值班员的,逢年过节那几天还写着代班的名字。整整一年,夜班空着的,只有那一夜一行。他又翻了前一年和后一年的底册,各抽了几个月看,夜班没有空行。他把只有一行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三百多夜里空了一夜,正空在起火的那一夜,这个空是这本底册里唯一的空。

他又对了冬天和春天送照片的那两个日子。那两个月的夜班排得满满的,那两夜当班的人都有名字,一个是周守义,一个是另一个值班员,和来访登记、借阅登记上写得全的那两夜对得上。他把对得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两夜馆里有人当班,本子写得全,起火这一夜馆里事先没有排人,本子从头空到尾,两下是一致的,空不是从一本本子上开始的,是从排班那天就开始的。

白天,林晚听他说完,问,排漏了呢,会不会是周守义排班的时候漏了一行。陈默说,有这个可能。一页三十行,漏一行不稀奇。可是漏的偏偏是这一行,漏完这一行,底下的又排得整整齐齐,一天不差。要是漏了,抄到值班表上的时候,那一夜的值班表也是空的,当班的人看表,也该发现这一夜没有人。发现了没有,问过没有,没有记录。他把排漏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漏排说得通,有意空着也说得通,底册只给了一个空,给不出空的原因,原因得问排班的人。

林晚还问了一句,底册会不会是后来配的。陈默说,配一本假底册,要配一整年的字、一整年的墨色,还要配盒盖上的清单和盒里的灰,这个成本太高,也没有必要。他把不是假的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底册是真的,空也是真的,剩下的只有原因。

他还对了一件事。那一夜,档案馆照常开了门。来访的、借照片的、存文件的,都赶在那一夜。馆里要是事先没有排人,那一夜是谁开的门,是谁在柜台后头接的登记,这些问题,底册回答不了。可是他想了想,又记了一句:档案馆的门,二十年来不管有没有人排班,零点都开,四点都关,这件事他自己当班以来就是这样,是不是那一夜也一样,他只能按自己知道的记。他把问题记下来,没有往空里填。他在旁边写了一句:没有人排班的一夜,馆里偏偏什么事都发生了,这个空,是这件事最中间的那个空。

夜里,他又去了一趟周守义家那条街,没有上楼。他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,二层的窗户亮着灯。他没有敲门。底册上的空,要当面问,电话里问不清楚。他把当面问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明天带上底册抄下来的那一页,再去见他,问他排班的时候,那一夜为什么空着,是他空着的,还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空着。
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顺序又往前推了一格。那个月刚开始,周守义排班,排到那一夜,夜班空着。过了些日子,那一天白天,他发文、贴门。当天夜里,火起,火灭,档案馆开了门,来人、借照片、存文件,都没有名字。第二天天亮,有人把门口的照片送去洗。第三天,他揭门、取档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以前排顺序,是从那一夜开始排的,现在顺序往前多了一站,那一夜的空,在那一夜之前,就已经写好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底册的结果,写着只有一行空着,写着纸面干净,写着没有擦痕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底册找到了,那一夜没有排人,是事先就空着的,为什么空着,还是没有查到。
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九件事。前八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底册上这个空是谁留的。他在空着两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再去见周守义,把底册这一页摆在他面前,问他这个空是怎么回事。
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档案馆的门关着,门里头后墙的架子上,那只年度盒子已经放回了原处,底册在盒子最底下,翻开的那一页上,有一个二十年前就空在那里的格子。他知道,明天要问的,就是那个格子,就是排班人的那支笔,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夜停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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