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41章 退休的管理员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周守义这个人身上。
本子查到这里,能问的人只剩一个。发文是他签的,取阅是他签的,通知是他贴的,存档的那一份是他取走的。交接册上有他的住址和电话,人今年六十三,退下来几年了,还住在江州。陈默把登门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查了四十个晚上的本子,下一步敲一个活人的门。
他先打了交接册上那个电话。号码还在用,响了几声,有人接了,是个老人的声音,不急不慢。陈默说了自己是现在管档案馆的人,又说了林晚是报社的记者,在查二十年前那场火,和那一年馆里发的一份聘用通知。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,老人说,聘用通知四个字,我记得。你们明天上午来吧,地址没变,我还住在那里。
第二天上午,陈默和林晚顺着地址找过去。那是离档案馆两条街的一栋旧宿舍楼,没有电梯,二层。开门的老人个子不高,背挺得直,头发全白了,眼睛很亮。他就是周守义。他把两个人让进屋里,屋里收拾得干净,桌上摆着茶,窗台上有一盆花,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,有一张是年轻时候的他站在一排柜子前头,柜子的样子,就是档案馆里那排柜子。
陈默先把来意说清楚,又把发文登记和取阅登记上那两行,一五一十说给他听,还把自己抄下来的那两行拿出来给他看。老人戴上老花镜,凑近了看,说,这个义字,最后一笔我总爱往上挑,挑了三十年,改不了。他说的时候,周守义一直听着,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。听完,老人点了点头,说,发文那一行是我写的,字是我的。那一年馆里要添一个夜里管馆的人,我拟的文,做了两份,一份贴门,一份存档,是我定的。贴门三日,也是我写上去的。他说得很平,一句也没有推。陈默把是我写的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本子上的两行字,今天有了主人,主人认了,是他办的。
问到那张通知上五行的字写的是什么,老人想了想,说了个大概。第一行是本馆聘管理员一名,下头写的是夜里当值、管柜子、管登记,再下头是限人到馆里来谈,最后一行是日子。他说得慢,中间停了两次,说,原文是不是这么写的,我不敢说一字不差,二十年了,我说的是个意思。陈默把他的话单独记在一页上,没有往放大图上填。放大图上认出的本馆和夜两个字,和他说的对得上,也只能对到这里。他把口述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说的是他记得的意思,不是那张纸,纸上的字还是糊的,还是认不全。
问到第三天取走存档那一份,老人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说,取阅那一行也是我写的。第三天我把门上那一张揭下来,拿回来和存档的对一对,对完了,我记得我是放回去了。陈默说,登记上归还那一栏是空的,袋子现在也是空的。老人把茶杯放下,说,空的?他想了半天,说,那我记差了,要么放回去又取出来,要么压根没放回去,放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,后来退的时候,抽屉里的东西清过一回,清到哪里去了,我说不出来。他又说,事由那一栏为什么空着,我也说不出来,那几天馆里乱,我心里也乱,没顾上写。陈默把记差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登记和袋子说没有还,他的话说还了,两边对不上,他自己的话前后也对不上,这一段只能记成对不上,不能挑一边认。
问到门上那一张的下落,老人说,揭下来那一张,对完就没用了,过期的文书,留着做什么。他说的好像是烧了,又说好像是混在废纸里处理了,两种说法在一句话里换了两次。陈默问,按馆里的规矩,销毁文书要不要登记。老人说,要的。陈默说,那一年的登记里,没有销毁这一份的记录。老人摆了摆手,说,那时候人少,规矩没有现在全,漏了也是有的。陈默把漏了几个字记下来,没有再追。他在旁边写了一句:销毁没有登记,他的说法换了两次,这一张的下落,他的话作不了准。
林晚把印出来的那张照片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老人低头看,看了很久,脸上的神气变了一点。他说,这个门口我认得,我在那里进进出出三十多年。这个人,我看不出是谁,背影,侧脸,谁都看不出来。他把照片往回推了推,说,你们别问我这是谁,我答不上来。陈默注意到,他推照片的时候,手有点抖,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。他把手抖记了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是我看见的样子,看见不等于证据,他认不出人,这句话只能按他说的记。
林晚又把她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拿出来。老人接过去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说,那一年来馆里的人多,有来借东西的,有来问事的,我记不住这么一张脸了。他把照片还回来,说,姑娘,我要是认出来,我会告诉你,我认不出来,不能哄你。林晚把照片收起来,没有再问。陈默把记不住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和编辑一样,他的话到了认人这一处,就停住了,停住的原因是什么,我不知道,只能记着他停住了。
老人反过来问了陈默一句,你是怎么进馆的。陈默说,也是收到了一张聘用通知,格式和二十年前那一张一模一样。老人点了点头,说,这张文书的样子,我接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,我走的时候还是这个样子,馆里聘人,一直是这个法子。他说完,自己也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没有往下说。陈默把一直是这个法子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是他随口的一句,指的是文书的格式,还是别的意思,我分不出来,先记着,不往深里猜。
临走的时候,陈默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那一夜的值班表整夜是空的,那一夜到底是谁当班。老人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,站了一会儿,说,排班是我排的。每个月的班,我排好了抄在值班表上,底册在我手里过了一遍。他说,底册不在值班表那一摞里,底册是按年装订的,放在那一年的年度盒子里,盒子和值班表不放在一处。你们要是找得到那一年的年度盒子,底册上,那一夜排的是谁,白纸黑字。他又说,这话我说得准,底册是我经手的最后一件东西之一。陈默把年度盒子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值班表缺了那一夜,排班的底册可能还在,底册上写的是事先排好的人,比事后填的表还要早一步。
回去的路上,林晚问他,周守义的话能信几分。陈默说,认发文、认取阅的那几句,和本子对得上,信。通知的内容,他说了是大概,记成大概。通知的下落,他的话换过口,对不上本子,不信也不冤枉他,记成没有问出来。认人那一处,他停住了,记成停住。他把能信几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一个人说的话,要一句一句地对,对得上本子的算数,对不上的,先放着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今天的话一句一句排进顺序里。那一天白天,周守义发文、贴门。第三天,周守义揭门、取档。值班的底册在那一年的年度盒子里。这三句是今天新添的,前两句有本子对着,第三句还没有见过本子。他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不是问人了,是回馆里找那只年度盒子,看底册上那一夜排的名字是谁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周守义的结果,写着是我写的,写着记差了,写着手抖,写着年度盒子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人见到了,认了两行字,剩下的,一半在他的记性里,一半在那只盒子里。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八件事。前七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排班底册。他在年度盒子四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回档案馆找那一年的年度档案盒,看排班底册上,那一夜排的是谁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档案馆的门关着,门里头一排排柜子和盒子中间,有一只那一年的年度盒子,他当班这么久,还没有打开过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,就是那只盒子,就是盒子里那本薄薄的底册,就是那一夜开始之前,就已经写好了的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