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40章 取阅登记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取阅登记上。
发文登记查到了,聘用通知发了两份,一份贴门,一份存档,存档那一份的袋子是空的。文书从袋子里出去,应当有取阅的登记,就像照片从档案里借出去,有借阅登记一样。夜里,陈默在档案馆里找这本本子。取阅登记和发文登记放在同一个抽屉里,隔着一块隔板,是他当班的柜子,不是锁着的柜子。
取阅登记一年一本,一行一次取阅,写着日期,写着文书编号,写着取阅人,写着事由,写着归还日期,最后是经手。档案馆的文书取阅不多,那一年整本翻下来只有十几行,大多是管理员自己取了核对,隔一两天就还,事由写得清清楚楚,归还写着日子。他先把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页都在,装订线没有拆过的痕迹,行与行之间没有加塞的小字,日期从年头顺到年尾,没有倒着写的。他把本子是全的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本没有缺页,没有补行,写了的就是写了的,没写的就是当时没写。他把十几行先通看了一遍,然后照着编号找第七号。第七号在这一年里,只出现过一次。
那一行写在那一天后头的第三天。日期是贴门三日的第三日,文书编号是第七号,取阅人一栏是周守义的签名,和发文登记上的是同一只手。事由一栏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写。归还日期一栏也是空的,没有日子,没有记号。后头经手一栏,还是周守义自己的签名,取的人和经手的人是同一个人。陈默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他把第三日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存档的那一份,在馆里至少留到了第三天,第三天,是管馆的人自己把它取了出去,事由没写,归还没有记。
他又对了这一行的墨色。取阅人的签名和经手的签名,墨色一样深,笔锋的干湿也一样,像是同一时候、同一支笔一口气写下来的。前后几行的墨色和它接近,深浅差不多。也就是说,这一行是第三天当时写的,不是后来哪一年补上去的。要是补的,墨色和纸色都会差出来。他把当时写的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行不是事后填的,第三天那天,他确实来取过这一份文书,确实没有把事由写上。
他把那年前后三年的取阅登记都翻了。三年里一共几十行,事由行行都写,有写核对的,有写复印的,有写送审的,最短也有一两个字。归还行行都有日子,最长的借了半个月,也还了。只有第七号这一行,事由是空的,归也是空的,两处空在一行上。他又往早些年的本子里翻,上一回出现事由空白的,他没有找到。陈默把只有这一行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管理员取自己馆里的文书,是平常事,取了不写事由、没有归还,才是这一行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。
他又对了六号和八号。六号在那一年里被取阅过一次,事由写着核对回函,第二天就归还了,经手也是周守义,写得全。八号一次也没有被取阅过。他顺手隔着抽屉捏了捏六号和八号的袋子,两个袋子都是实的,里头有纸。只有七号的袋子是瘪的。他把实的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同一格抽屉里,前后号的文书都好端端地在,只有第七号,只剩下了袋子和本子上的两行字。
他还不死心,把后头三年的取阅登记也翻了。文书编号一年一编,要找那一年的七号,得按年份带号找。三年里几十行取阅,写着的都是各年自己的文书,没有一行提到那一年的第七号,没有归还,没有再取,没有转存。那一份通知自打第三天被取出去,就再没有在本子上出现过。他把再没出现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它出去的那一行是最后一行,往后二十年的本子,它一次也没有回来过。
这一行还解开了林晚问过的一个问题。那一夜三点存进档案馆的那份文件,会不会就是存档的这一份通知。陈默把日子对了对。取阅登记上,第七号是第三天才被取出去的,也就是说,按这本登记的记法,那一夜三点的时候,这一份通知还应当在它的袋子里,在抽屉里躺着。三点存进来的那份文件,是从外头存进来的东西,不是这一份从袋子里出去的东西。当然,他也把话留了一半:登记记的是登记,要是有人没登记就把纸抽走,登记上也不会显出来。可是按本子能证明的,只有这么多。他把留到第三天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三点的那份文件和存档的通知,先分开记,不是一回事,至少本子没有把它们记成一回事。
白天,林晚听他说完,问,周守义把通知取走,又不写事由,会不会是他把纸拿走了。陈默说,不能这么认。馆是他管的,文书是他发的,他取自己发的文书,名正言顺。他取出去了做什么,登记上没写,可能是核对贴门的那一份,可能是送到哪里去存,也可能是后来又放回了别的地方,袋子空了是真的,可是空的原因,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。他把名正言顺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一行最大的用处,不是说谁拿了纸,是给纸的下落定了一个日子,第三天以前,它在馆里,第三天以后,本子就不再管它了。
林晚又问,那他人呢。陈默说,交接册上有他的住址,退下来以后还住在江州,离档案馆不远。发文是他签的,取阅也是他签的,那一夜的值班本子是空的,可是发文和取阅这两行,绕不过去他。这个人还活着,今年六十三,能说话,能对质。查了这么多本子,本子上的人大多只剩名字和横线,这一回,本子把一个活人推到了跟前。陈默把住址抄在笔记的一角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去见周守义,问他第三天取走的那一份通知,取去做了什么,为什么没有归还。
抄住址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。那是交接册上登记的、他退休那一年的住址,这几年过去,搬没搬家,没有人知道。交接册上还留着一个电话号码,是退休时登记的。陈默把电话也抄了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先按地址找,找不到,再打这个电话试一试,号码还在不在,也要试过才知道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顺序又排了一遍。那一天,周守义发文,两份通知,一份贴门,一份存档。当天夜里,火起,火灭,开门,来人,借照片,存文件,关门,门口有人看通知,天亮送洗底片。第三天,贴门三日到期,周守义取走存档的那一份,事由没写,归还没记。再往后,二十年里,那只袋子一直空着,灰积了薄薄一层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顺序排到这里,下一步不是本子了,是人。
他写完这一行,又把周守义三个字看了一遍。这个名字在交接册上,在发文登记上,在取阅登记上,都是全的,都是他自己签的。和那一夜的无名、横线、空白比起来,这个名字实实在在。可是名字实,人做过什么,还是要问过才知道。他把问过才知道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本子给的是问题,给答案的,只能是他本人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取阅登记的结果,写着第三日,写着事由空着,写着归还没记,写着住址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存档通知的下落定到了第三天,再往后,要问人了。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七件事。前六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周守义这个人。他在周守义三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登门去见这位管了档案馆三十多年的管理员,问那张通知,问那一夜,问第三天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档案馆的门关着,门里头的本子他都快翻遍了,剩下的答案不在纸上,在一个六十三岁的人的记忆里。他知道,明天要见的,就是周守义,就是发文的那只手,就是取阅的那只手,就是那一夜之前,最后一个把这件事办得清清楚楚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