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4章 第七个座位
陈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把第3章夜里记下的东西摊在桌上:末班车的终点站、槐荫路的旧站点、车子停留的十几秒,还有车窗里座位的数量。他最在意的是最后一点。当时光线太暗,车窗又蒙着灰,他没有看清楚座位到底有几个,只觉得和场站里看到的旧车不太一样。这种没看清楚的感觉,让他一夜都没有睡好。
天亮之后,他又去了档案馆。白天的档案馆是锁着的,他进不去,只能等到夜里。等待的时间里,他把以前查过的资料又翻了一遍。末班车的卷宗里,乘客名单是残页,名字模糊,人数对不上。场站里的旧车,座椅大多已经拆掉了,没法对照。他需要一份更直接的证据,一份能数出人数的东西。
夜里零点,旧楼的灯亮了。陈默走进走廊,直接走向放着末班车卷宗的柜子。抽屉里除了卷宗,还有一个薄薄的信封,信封里是几张监控画面的打印件。画面很模糊,是从公交车上的监控摄像头里截出来的,时间显示是末班车发车的那天夜里。画面里,车厢里坐着几个人,座位从前往后排,靠窗的位置上,有一个人影。
他把打印件拿到灯下,一张一张数。第一张,车厢前排坐着两个人。第二张,中间坐着三个人。第三张,后排坐着两个人。加起来,一共是七个人。可是卷宗里的乘客名单残页上,能认出的名字只有六个。驾驶员不算在乘客里,七个人里,有一个人不在名单上。
陈默把这个数字写进笔记,旁边画了一个圈:七。名单上是六,画面里是七,差了一个人。
他又仔细看那几张打印件。画面里的人影都很模糊,脸看不清,衣服也看不清,只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都坐在座位上,没有站着的,也没有走动的。第七个人坐在靠窗的第七个座位上,从前往后数,第七个。那个座位在车厢的后半部分,靠近车门,位置不显眼,如果不一张一张数,很容易漏掉。
他把打印件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监控时间与发车时间一致,画面未经剪辑。这行字让他停了一下。如果画面没有剪辑,七个人就是真的;如果名单只有六个人,第七个人就是被漏掉的,或者是被故意删掉的。无论是哪一种,这个人都是关键。
他把打印件按时间顺序排好,又用笔在每一张上标出座位的位置。第一张是发车后不久,车厢里的人都坐着,没有人站起来。第二张是经过槐荫路之前,座位上的人还是七个,没有人下车。第三张是快到终点站的时候,人还是七个。也就是说,第七个人不是中途上车的,也不是中途下车的,他从一开始就在车上,一直坐到最后。陈默把这三张的时间都记下来,时间连起来,正好是一趟完整的末班车。
第二天白天,他去了城郊的老场站。这一次,他不是去看时刻表,而是去看旧车的座位布局。场站里停着的旧车虽然拆掉了座椅,但是车厢里的座位固定点还在,地面上的螺丝孔可以数出来。他蹲下来,一个一个数:前排两个,中间三个,后排两个,加起来还是七个座位。可是场站里的旧车,和末班车是不是同一型号,他不能确定。型号不同,座位数量也可能不同。
他又在场站里找了几辆同一年代的旧车,一辆一辆对照。有的车座位是六个,有的是八个,还有的是七个,型号一换,座位就不一样。他把每辆车的座位固定点都拍下来,回到出租屋之后,再和监控画面里的座位排列对照。监控画面里的座位排列,和其中一辆七座车的排列最像,前排两个,中间三个,后排两个,位置也对得上。这个对照不能算证据,只能算线索,但线索已经比之前多了一条。
他又去问了场站的看门人,只问了一个问题:以前的末班车,一共能坐几个人?看门人想了很久,说记不清了,只记得车不大,座位不多,大概六七个。陈默没有追问,这个答案本来就不精确,追问下去也只会得到更模糊的回答。他把“六七个”记下来,旁边打了一个问号。
傍晚,他回到出租屋,把监控画面、乘客名单和座位固定点放在一起对照。三个来源,三个数字:画面里是七个人,名单上是六个名字,座位固定点是七个。两个七,一个六,多的那一个,就是第七个座位上的人。
他又把乘客名单的残页拿出来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照。名单上的六个名字,有的字迹清楚,有的不清楚,还有一个名字被水渍洇掉了一半,只能认出姓,看不清名。他把这六个名字抄下来,旁边留出第七个位置,空着,没有填任何名字。空着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问题:如果第七个人真的存在过,为什么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?是名单残缺了,还是有人把他的名字删掉了?陈默把这个问题也写下来,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把这个结论写进笔记,又在旁边写了一句:第七个人是谁?为什么名单上没有他?
夜里,他又去了槐荫路的旧站点。他想再看一次那辆末班车,这一次,他要数清楚座位。十一点多,街道安静下来,他站在站杆旁边,等着车子出现。十二点刚过,远处又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,车子从夜色里开出来,车灯亮着,车窗蒙灰,和上一次一模一样。
等待的时候,他把数座位的方法又想了一遍。上一次,他是从前往后数,这一次,他决定从后往前数,再从中间往两边数,三个方向数出来的结果如果都一样,才能算数清楚。他把这个方法写进笔记,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座位图,七个格子,前排两个,中间三个,后排两个,第七个格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单独圈了出来。
车子在旧站点停了下来,车门没有开。陈默没有靠近,只是用手电筒照着车窗,从前往后数座位。前排两个,中间三个,后排两个,加起来七个。第七个座位上,这一次没有人影,空着。可是他记得,监控画面里的第七个座位上,是有人坐着的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车子又开走了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消失,心里只有一个问题:如果第七个座位上的人曾经存在过,现在又去了哪里?是下车了,还是被遗忘了?
他站在站杆旁边,又等了几分钟,确认车子真的走了,才把座位图拿出来,在第七个格子旁边写了一个字:空。现在的第七个座位是空的,监控画面里的第七个座位是有人坐的,两个时间,同一个座位,一个有人,一个没人。陈默把这个对比写下来,没有写结论。他知道,空和有人之间,差的不只是一个人,还差一段被遗忘的时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,上面写着七和六,两个数字中间画了一条线。线的一端是监控画面,另一端是乘客名单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不是座位的数量,而是第七个人留下的东西。一张车票、一件衣服、一个名字,只要有一件东西能证明他存在过,名单上的六和画面里的七就能对上了。
他又想起档案馆的规矩:档案收藏的不是普通卷宗,而是被所有人遗忘的事件。每修复一份档案,现实就会发生一次改变。如果第七个人是被遗忘的,那么他的名字、车票和座位,都有可能在被人遗忘的过程中一点点消失。陈默把这个想法写下来,旁边打了一个问号。他还不能确定第七个人是不是被遗忘的,但这个方向,值得明天继续查下去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很轻的刹车声,陈默抬起头,街道尽头空无一人。他没有追过去,只是把笔记合上,慢慢往出租屋走。他知道,第七个座位不是一个数字,而是一个人,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人。
回出租屋的路上,他把今晚的数字又对了一遍:画面里七个人,名单上六个名字,座位固定点七个,现在的车上第七个座位空着。四个数字,三个七,一个六,多的那一个,始终没有名字。明天,他要从第七个人留下的东西开始查,哪怕只找到半张车票,也比空着一个名字强。
他走进出租屋,没有开灯,先把座位图放在桌上,第七个格子圈得很清楚,旁边空着,没有写名字。他看着那个空格子,忽然明白,调查到现在,他一直在数的不是座位,而是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。证据越少,这个人被遗忘得就越彻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