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39章 发文登记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档案馆自己的本子上。
照片那条线查到头了,门上的纸是聘用通知,是档案馆正式发出去的文书。馆里发出去的文书,馆里应当留底,应当有登记。夜里,陈默在档案馆里把文书那一摊翻了出来。发文登记放在进门右手边那排柜子的上层抽屉里,是他平日里当班就要用的本子,不是锁着的柜子。林晚白天把放大图又看了一遍,夜里这本登记,由他一个人查。
发文登记一年一本,一行一份文书,写着日期,写着文书种类,写着编号,写着份数,写着经手人,写着去向,最后是备注。档案馆发文不多,那一年整本翻下来,只有几十行,大多是回函、通告、借据回执。他一行一行看过去,看到那一天,停住了。那一天只有一行。日期是那一天,文书种类写着聘用通知,编号是那一年发文的第七号,份数写着二,经手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,去向一栏写着,一份贴门,一份存档。备注一栏写着四个字,贴门三日。
陈默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他把份数二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门上那一张有了出处,馆里还应当有一张,两张是一起发出来的,一张贴出去,一张留下来。
经手人的签名,他认得。那一年发文登记上,十行里有九行是这个签名,字迹一样,收笔的习惯一样。档案馆的管理员交接册上写着,那些年管馆的人叫周守义,从很早以前管到几年前才退下来。这一行上的签名,就是这个名字。陈默把周守义三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二十年前发这张通知的人,是当时的管理员,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这件事的本子上,以前查过的本子里,只有无名和横线,这一回,经手人是有名字的。
他又把交接册翻出来对了对。交接册上写着,周守义三十多年前接的馆,一直接到几年前,中间没有换过人。交接册的最后一页有他的签名,和发文登记上这一行的签名,一个起笔,一个收尾,都对得上。那一年他四十多岁,正是管馆管得最熟的时候。陈默把三十多年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夜前后,馆里的大事小事都经过这个人的手,发文是白天办的事,签得清清楚楚,到了那一夜,值班的本子偏偏整夜是空的,可是这一行上,他的名字是全的,字是他自己签的。
他把那年前后的发文登记都翻了。前一年,没有聘用通知。后一年,也没有。再往前一本一本翻,上一张聘用通知隔着二十多年,是更早的一本登记上的,份数写着一,去向写着交本人,经手人是另一个名字。那一张是发给一个定好的人的,亲手交到本人手里。这一张不一样,做了两份,一份贴在门上给过路的人看,一份存在馆里,登记上从头到尾没有写收文的人是谁。陈默把没有定人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上一回聘人是先有人后有文书,这一回是先有文书后有人,通知贴出去的时候,馆里还不知道来的是谁。
备注上写着贴门三日。陈默把三日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按登记上写的,那张纸应当在门上贴满三天,可是贴满没贴满,什么时候揭下来的,登记上再没有第二行,照片只拍到第一夜,纸在门上,后头两天它在不在,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。
他又把那一年的发文登记从头对了一遍。几十行文书,种类、编号、份数、经手、去向,行行都是全的,只有这一行的去向写着贴门两个字,别行的去向都是单位和人名。也就是说,贴在门上公开发出去的文书,那一年只有这一份。他把只有这一份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档案馆不常把文书贴在门上,这一回是那一年唯一的一回,贴的又正好是聘人的通知。
他又对了编号。那一年的发文从一号排到几十号,中间不缺号,第七号就是这一份聘用通知。六号和八号都是回函,去向写着单位,备注是空的。他把存档目录上六号和八号的行也找出来对了,两行都在,种类、日期都对得上。他没有去动那两个袋子,只对了目录。他把不缺号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编号是齐的,目录是齐的,缺的东西不在本子上,缺在袋子里。
他还对了那一天前后的登记。前一天发了两份回函,后一天发了一份通告,经手都是周守义,写得都全。那一天整本登记上就这一行,一份文书,一件事。他把一件事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天白天,馆里只办了这一件事,办完这一件,当天夜里,旧城区就起了火。
夜里三点多,他照着登记上的编号,去对文书存档的目录。存档的文书按编号排,目录上那一号在,种类写着聘用通知,日期写着那一天,和发文登记对得上。他顺着编号找到那一格抽屉,抽屉里是按号排着的纸袋,那一号的纸袋在,袋子面上写着编号,写着聘用通知,写着那一天的日期。可是他把纸袋拿出来一捏,袋子是瘪的。他打开袋口,里头是空的,没有纸,没有衬页,什么都没有。袋子还在,里头那一份存档的聘用通知,不在了。
陈默站在柜子跟前,站了很久。他把空袋子举到灯下看,袋口没有撕坏的痕迹,袋子面上没有写借出,没有写取走,干干净净。他把袋子翻过来,摸了摸袋底,袋底积着一层薄灰,摸上去是匀的,内侧没有纸屑,没有撕扯下来的毛边。他把积灰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袋子空了不是一天两天了,灰是慢慢积起来的,可是空了到底有多少年,灰说不出来。他又写了一句:登记上有,目录上有,袋子上有字,袋子里没有东西,两份通知,一份贴出去没了下落,一份存进来没了实物,都只剩下本子上的字。
他没有去动别的袋子。那一格抽屉他原样合上,空袋子放回原位。存档的文书从袋子里出去,应当有取阅的登记,就像借照片有借阅登记一样。这本登记在哪里,他还没有查。他把取阅登记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查文书的取阅登记,看那一号的袋子是谁动过,什么时候动的。
第二天白天,林晚听他把夜里的结果说完,问了他一句,那一夜三点存进来的那份文件,会不会就是这一份。陈默说,不能这么认。三点存入的那份文件没有名字,没有柜号,这一份存档的通知有编号,有袋子,两下对不上号。可是他又说,袋子空了,总有个空的时候,是那一夜空的,还是后来二十年里哪一天空的,现在也定不住。他把定不住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能定的只有一件,就是今天打开袋子的时候,它是空的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顺序又排了一遍。那一天,管理员周守义经手,发了两份聘用通知,一份贴门,一份存档,备注贴门三日。夜里,火起,火灭,档案馆开门,来人无名,借照片,存文件,关门。门口有人站在通知跟前,天亮前把底片送去洗。今天,两份通知都不在了,一份没有下落,一份只剩空袋子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文书这条线,查到了发文的人,查到了份数和去向,查不到的是两张纸现在的去处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发文登记的结果,写着份数二,写着周守义,写着贴门三日,写着空袋子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通知的底查到了,两张纸还是没有找到。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六件事。借走的照片、留存的底片、印出来的门口、门上的通知、发文的登记、存档的空袋子,前五件都有了下落,就剩下空袋子是谁动过的。他在取阅登记四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查文书取阅登记,看那一号袋子最后一次打开,是在什么时候,是谁的手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档案馆的门关着,门里头那排柜子的上层抽屉里,躺着一本发文登记,登记底下那一格抽屉里,躺着一个写着字的空袋子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,就是取阅的那本本子,就是那一号文书的出入记录,就是那只空袋子上头,看不见的那一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