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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档案馆

第36章 留存的底片

淘缘梦 · 2559 正文汉字
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那个樟木箱子上。

槐荫路照相馆的登记查完了,那一年几百行里,只有一行没有名字,就是火灾第二天早上那一行,备注写着底片留存。底片装在纸袋里,按年扎成捆,压在箱子底下。老板的女儿说,要等她儿子回来一起清点。陈默把清点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登记查到了头,下一步查登记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
过了三天,林晚接到巷子里那家的电话,是老板的女儿打来的,说她儿子回来了,箱子清点过了,那一年的那一捆找出来了,让他们过去看。陈默把这一天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捆还在,纸袋还在,写没写字,今天就知道。

白天,陈默和林晚又去了店后头的巷子。院子里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是老板女儿的儿子,也就是老板的外孙。他说,箱子是他和母亲一起抬出来的,底下的东西受了潮,最底下那一层有点霉味,可是那一年的那一捆扎得很紧,外头包着一层旧报纸,里头是干的。那一捆就放在桌上,捆绳已经松了,绳子上挂着一张小纸牌,纸牌上写着年份,是老板的字。

外孙把捆绳解开。纸袋一个挨着一个,有几十个,每个纸袋上都写着字,写着日期,写着内容,写着名字,都是老板的字,有的还写着张数。陈默先把登记上写着底片留存的另外三行对了一遍。那三行都是单位的活,他照着日期在捆里找,三个纸袋都找到了,袋子上写着单位,写着留存备查,里头的底片套整整齐齐,一张不少。陈默把三个都在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登记上有的,捆里都有,登记没有说谎,剩下就看那一行。

他们照着日期往下找。纸袋大体是按日子排的,前一个纸袋是火灾前两天的,写着全家福,写着名字。后一个纸袋是火灾后第三天的,写着证件照,写着名字。中间那一个,袋子上写着火灾第二天的日期,写着夜景,写着冲印一张,写名字的地方,是一道横线,和登记上那道横线一样,短短的一笔,落在该写名字的位置上。袋子的背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写。陈默把横线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登记上是横线,纸袋上也是横线,两个地方都没有名字,是同一个人记的,也是同一回事。

他先看了看包捆的那层旧报纸。报纸是那一年的,日期在火灾后头不远,边角已经发黄发脆。老板的女儿说,这一捆是父亲在世的时候扎的,按年收,按年包,关店以后谁也没有拆过。捆绳的结打了两道,绳头塞在结底下,是父亲捆东西的习惯。陈默把没有拆过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捆是那一年扎下的,纸袋在里头放了二十年,中间没有人翻过,这一袋写了什么,就是那一年写下的样子。

外孙把纸袋打开。里头只有一个底片套,没有照片,没有纸条,没有别的东西。底片套里是一条底片,一共几格,只有靠头的一格有影像,后头几格是空的,没有拍过。陈默把底片套举到窗户跟前,对着光看。有影像的那一格,黑白是反的,亮的地方发黑,黑的地方发亮,只能看出大概。画面上是一条夜里的街道,街边有一盏路灯,灯底下是一个门洞,门洞上头有一块牌子的形状。门洞前头站着一个人,侧着身子,胳膊底下夹着一样扁平的东西,脸对着门洞的方向,看不见长相,只能看出个子不矮,穿的衣服颜色深。

林晚凑过来看,问,这个门洞,是不是档案馆的门。陈默说,像。档案馆的门洞有两级台阶,门上头有一块木牌,这个他每天夜里进门都看得见。底片上门洞跟前也有两级台阶的影子,牌子的位置也对得上。可是他又说,底片太小,又是反的,槐荫路上带台阶的门洞不止一个,像,只能记成像,不能认成是。胳膊底下夹着的东西也一样,扁是扁的,是文件,是相纸,是一块板子,从这一格上分不出来。陈默把像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画面和那一夜对得上的地方有三处,街道、门洞、夹着的东西,对不上的地方一处也没有,可是这还不够把人认出来,也不够把这一格认成借走的那张照片。

老板的女儿在旁边说,她父亲存底片有个规矩,袋子上该写什么就写什么,名字问不到的,他就划一道,从来不空着,也从来不编一个写上。她说,这道横线是父亲的习惯,不是漏写。外孙也说,他小时候在店里玩,看见过柜台上的纸袋,大多写着名字,横线的很少。陈默把习惯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横线不是漏记,是那个人没有说名字,或者说了不让写,和报社存稿那一行的空,是一个意思,可是人是不是同一个人,还是不能认。

他又把底片的格数数了一遍。这一条底片一共六格,第一格是片头,第二格有影像,后头四格全是透明的,什么都没有拍。也就是说,这一卷底片只拍了一张,就送来洗了。他随手抽了两个别的纸袋对了对,一个是单位留存的,一个是写着人名的,里头的底片都是满条的,六格都有影像。陈默把只拍了一张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别人洗照片是一卷拍满才送,这个人拍了一张就送来了,急的不是洗,是这一格本身,可是急什么,登记和纸袋上都没有写。

他又把那一年的整捆纸袋从头数了一遍。几十个袋子,写着名字的,写着单位的,一共占了全部。只有这一个袋子是横线。那三行单位留存的袋子都在,别的袋子和登记对得上号。他又对了取件那一栏。登记上这一行取件是空的,冲印出来的那一张照片,取走没取走,没有记录。老板的女儿说,没取走的照片,父亲会收在柜台下头的抽屉里,店关了的时候,抽屉里的东西早就清走了,是扔了还是送回去了,她说不准。陈默把说不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取件空着,可能是漏记,可能那张照片就没有人取,两种都说得通,先记着,不挑一种认。

白天快结束的时候,陈默跟老板的女儿商量,想把这一格底片印出来。反着的底片只能看个大概,印成照片,才能看清门洞上的字,才能看清那个人站的位置。女人想了一会儿,同意了,但是说底片不能离她的眼太远。外孙说,老城区那家照相馆还开着,暗房还能用,他陪着一起去,印完就把底片拿回来。陈默把印出来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底片先留在手里看过了,下一步把它印成照片,看它到底拍下了什么。
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今天的顺序排了一遍。火灾第二天早上,登记第一行,夜景,冲印一张,顾客横线,底片留存。纸袋在捆里,日期对得上,横线对得上。底片在袋里,只有一格有影像,后头是空的。画面上是夜里的街道、带台阶的门洞、侧身站着的人,胳膊底下夹着扁平的东西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夜的空,到这里多了一格实的东西,可是这一格拍的是哪里、是谁,还要等印出来才知道。
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纸袋的结果,写着那道横线,写着只有一格,写着门洞和台阶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底片找到了,那个人拍下过什么,还是没有看清。
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现在写着三件事。一件是借走以后再也没有出现的照片,一件是天亮时冲印、留存在店里的底片,一件是底片上那一格像档案馆门口的画面。三件事是不是一件事,就看印出来的那一张。陈默在印出来三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去老城区那家照相馆,把这一格底片印成照片。
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那家照相馆的卷帘门还落着,可是卷帘门后头那条巷子里,有一捆纸袋已经打开了,有一格底片已经对着光看过了。他知道,明天要看的,就是印出来的照片,就是门洞上头的字,就是那个人站的位置,就是那一夜四点以后、天亮以前,有没有人在档案馆门口停留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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