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35章 槐荫路的照相馆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槐荫路上。
老城区那家照相馆查完了,洗照片的地方还剩一家。那一家在槐荫路上,开在离档案馆不远的路口,关得最早。老城区那家是儿子守着店,本子在阁楼上。这一家的本子在不在,还没有人知道。陈默把槐荫路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报社查完了,老城区查完了,查档案馆门口这一家。
白天,陈默和林晚顺着槐荫路走过去。路口那家店的门面还在,卷帘门落着,上了锁,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,只剩下照相两个字还能认出来。隔壁小卖部的人说,这家店关了十几年了,老板前些年不在了,家里人住在店后头的巷子里,逢年过节才回来。林晚问了巷子的门牌号,小卖部的人指了指后头,说,院子里晾着衣服的那家就是。
巷子里的院子不大。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,是老板的女儿。她听完来意,没有马上答应,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,问他们是哪里的。林晚把报社的证件给她看了,又说了那场火,说了失踪的人。女人点了点头,说,我父亲那时候提过那场火。她转身进了屋,搬出来一个樟木箱子,说,店关了以后,柜台上的本子没地方放,她怕受潮,都收在这个箱子里,一年一本,都在。
那一年的冲洗登记找出来,封皮已经软了。登记的格式和老城区那家差不多,一行一行写着日期,写着内容,写着张数,写着顾客,写着费用,写着取件,最后还有一栏备注。陈默先翻到冬天和春天,找送照片的那两个日子。那两个日子里,这家店洗的是证件照和全家福,没有夜景,没有加印,也没有那个出现过九次的名字。陈默把没有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两串照片是在老城区那家洗的,这边没有重复,两边的本子对得上。
他又把火灾前后十天的登记一行一行看过去。那十天里,这家店白天洗的照片,有证件照,有结婚照,有人抱着孩子照的全家福,内容写得都很细,顾客都写着名字,取件都写着日子。只有火灾第二天早上,有一行不一样。那一行写在那一天的第一行,位置在开门的第一笔。内容一栏写着,夜景,冲印一张。顾客一栏没有名字,只有一道横线。费用一栏写着付清。取件一栏是空的。备注一栏写着四个字,底片留存。
陈默把这一行看了三遍。他把底片留存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夜的空白,排到天亮,又多了一行。档案馆四点关门,这家店早上八点开门,中间隔着四个钟头。这一行是不是那一夜的东西,登记上没有写。登记只写了冲印,没有写这张夜景是什么时候拍的,也没有写拍的是什么地方。
他把那一年整本登记从头翻了一遍。那一年里,这家店洗过几百张照片,顾客一栏全有名字,或者写着单位。备注一栏写底片留存的,一年里一共有四行,另外三行都是单位的活,顾客写着单位,取件写着日子,备注写着留存备查。只有火灾第二天这一行,顾客是横线,取件是空的,留存两个字后头,什么都没有。陈默把四行对了对,把只有这一行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留底片的人里,只有这一行没有留下名字,也没有留下取照片的日子。
他又对了这一行的字迹和费用。这一行从日期到备注,都是老板一个人的字,和前后几页的字一样。那道横线的墨色,和同一页其他行的墨色也一样,深浅差不多,看不出是后来补上去的。费用一栏写的数目,就是平常冲印一张的钱,没有加急,也没有多收。陈默把没有加急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个人洗照片不急,和老城区那家早上加急、当天取走的洗法不一样,可是登记上没有写他什么时候来取,急不急,也只能看到这里。
他又请老板的女儿对了开门的时间。女人说,父亲开店的规矩,早上八点开门,晚上六点关门,写在本子的封皮里头,是父亲自己定的。她把封皮翻开,里头果然有一行小字,营业时间,早八到晚六,字是老板的。陈默把早八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行写在开门第一笔,时间最早只能到八点,天没亮等门的话,和这一行对得上,也和别的日子对不上,只能记着。
林晚在旁边看着那道横线,问,这张照片会不会就是那一夜借走的那一张。陈默说,不能这么认。借走的是档案里的一张照片,登记在借阅本子上;这一行洗的是一张底片,冲印成照片。借走的照片有没有底片,底片在谁手里,以前查过的所有本子里都没有写过。两种东西对不上,也不能说完全对不上。他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照片和底片,是两回事,中间缺的那一环,还没有找到。
老板的女儿在旁边收拾箱子,听他们说到那一行,插了一句。她说,她父亲以前跟她提过一回,说有一年,天还没有亮,店门口就等着一个人,父亲听见动静,提前开了门,那个人洗了一张照片就走了。她又说,是不是这一回,她说不准,那时候她不住在这边,是后来听父亲随口说的,连哪一年都记不清。陈默把天没亮等门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是女儿听父亲说的,没有别的东西能对上,只能记着,不能当数。
他又问底片留存是什么意思。女人说,那时候有的客人洗完照片,底片不带走,存在店里,装在纸袋里,按年扎成捆,下回加印就不用再带底片来。她说,那些纸袋应该还在箱子底下压着,她一个人搬不动,也没有拆过。陈默问,那一年的那一捆在不在。她说,要等她儿子回来,两个人一起清点,清点出来了,再告诉他们。她把箱子盖上,说,父亲的东西,她不想一个人翻乱。陈默点了点头,把过几天再来几个字记下来,没有催她。
他又往前翻了一年,往后翻了一年。前一年的登记,顾客一栏没有整行空白,后一年的也没有。那道横线,只在那一年出现,只在火灾第二天早上出现。那个人在四个地方留下九回记录的名字,在这家店三年的本子里,一次也没有出现过。陈默把一次也没有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他洗照片只去老城区那家,这家店的那道横线,是另一个人的,或者是同一件事里的另一环,现在还分不出来。
白天快结束的时候,陈默把登记合上,还给她。那一年能查的洗照片的地方,到这里全查完了。两家店,一家留下了九回记录里的三回,一家留下了一道横线和四个字。横线在火灾第二天,九回记录在那一夜的前后,中间那一夜,两家店都没有记录。那一夜借走的照片,没有在任何一家店里洗过,这一行天亮时洗的夜景,拍的是哪里,登记上也没有写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顺序又排了一遍。夜里十一点四十,火起。零点二十分,火灭。零点,档案馆开门。一点,来人,名字空着。两点,借出一张照片,名字空着。三点,存入一份文件,名字空着。四点,档案馆关门。早上八点,槐荫路照相馆开门,第一行,冲印夜景一张,顾客空着,取件空着,底片留存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夜的空,排到天亮还没有排完,可是空着的地方,多了一个能查的东西,就是那张留存在店里的底片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槐荫路登记的结果,写着那道横线,写着底片留存,写着天没亮等门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照相馆全查完了,那一夜洗没洗照片有了答案,洗照片的人还是没有查到。
他把笔记翻到第一页。第一页上,现在写着两件事。一件是那张借走以后再也没有出现的照片,一件是那张天亮时冲印、底片留存在店里的夜景。两件事隔着四个钟头,隔着一条槐荫路,是不是一件事,他还不知道。他在底片留存四个字下头划了一道线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,等那捆底片清点出来,看那一年的纸袋上,写没写字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那家关了十几年的照相馆,卷帘门还落着,招牌上照相两个字在太阳底下发白。他知道,明天要等的,就是店后头巷子里那个樟木箱子,就是箱子底下那一捆纸袋,就是那一年留存下来的底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