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34章 照相馆的登记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照相馆上。
报社的本子全查完了,收稿、退稿、存稿、启事,四本登记都到了头。退休编辑说,那两张照片冲洗得很好,像是在照相馆里干过的人。照片要洗出来,就要经过冲洗的地方。照相馆收底片、洗照片,也有一本登记,洗了什么,谁来取的,都要写下来。陈默把照相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报社查完了,查洗照片的地方。
白天,陈默和林晚先在老城区转了一圈。那一年,老城区那一片有两家照相馆,一家在空地那条街上,一家在巷子口。街上那家早就关了,门面换成了杂货铺,问了杂货铺的人,说以前的事不知道。巷子口那家还在,牌子换了新的,里面的人也换了,是老老板的儿子在守着店。林晚说了来意,年轻的老板想了一会儿,上了阁楼,抱下来一摞旧本子,落在桌上,灰很大。
年轻的老板说,这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冲洗登记,一年一本,前后几年的都在。他父亲前几年不在了,店里的事他接了手,旧本子一直放在阁楼上,没有人翻过。陈默把那一年的本子找出来,翻到冬天。冲洗登记上,一行一行写着日期,写着内容,写着张数,写着取件人,写着费用。
冬天借照片的那一夜,第二天早上有一行,内容写着夜景,加印两张,取件人一栏,写着那个出现两次的名字,费用写着加急,多收了一倍。陈默把这一行看了两遍,把第四个地方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个名字第四次成串地出现,是在照相馆的冲洗登记上,洗的正是送去报社的照片。
他又翻到春天。春天送照片的那一天,早上也有两行。第一行的内容写着夜景,加印一张,取件人还是那个名字。第二行紧挨着第一行,内容写着空地,冲印一张,取件人还是那个名字,费用是两行一起结的。陈默把两行一起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春天那天,那个人洗了两张照片,一张是路口,一张是空地,路口的登了报,空地的存了柜。
他把照相馆的登记和报社的登记对了一遍。冬天,早上洗照片,白天送报社,第二天登出来。春天,早上洗两张,白天送报社,一张登出来,一张存起来。时间和去处都对得上。陈默把对得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洗照片的人和送照片的人,是同一个名字,可是洗的人是不是拍的人,还是不能认,登记上只写取件人。
他又把那一年的冲洗登记从头翻了一遍。那个名字在这一年里只出现过三回,冬天一回,春天两回,都在送照片的那两天早晨。别的日子没有,别的月份也没有,洗别的照片也没有。陈默把三回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个人在照相馆也只出现那两天,和其他本子一样。
他又把火灾那几天和后面十天的登记翻了一遍。那几天里,照相馆洗的照片有证件照,有全家福,有风景,没有夜景,没有旧城区,也没有那个名字。那一夜借走的照片,没有在这里洗过。陈默把没有洗过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一夜的照片,不在报社,不在照相馆,也不在档案里,三处都没有它的影子。
年轻的老板在旁边看着,说,他父亲以前提过一个人,说那个人只在早上开门的时候来,来了也不说话,把底片放在柜台上,写好张数就走,取的时候也是早上,钱放在柜台上就走。他说他父亲管那个人叫洗夜景的。他又说,这是他小时候听父亲说的,是不是同一个人,他也说不准,他那时候还小,没有见过。陈默把洗夜景的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这是老板听他父亲说的,没有别的东西能对上,只能记着。
他又对了空地那张照片的纸。存稿柜里的照片,纸更薄,边裁得不齐。他问年轻的老板,那时候洗照片,相纸是哪几种。老板从柜子里拿出几张旧相纸,说那几年店里用的就是这种薄纸,边是手工裁的,裁得不齐是常事,档案馆那种厚纸,是单位里用的,他们店里没有。陈默把薄纸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存稿照片的纸,和这家店那时候用的纸对得上,可是对得上纸,对不上人。
他又往前翻了一年,往后翻了一年。前一年的冲洗登记上,没有那个名字。后一年的冲洗登记上,也没有那个名字。那个人在这家店里,和在别的本子上一样,只在那一年出现,只在那两个早晨出现。陈默把两个早晨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四个地方的时间都一样,都在那一年,都在那两天。
他又把那一年里洗夜景的行都找了出来。那一年洗夜景的人一共有五个,四个是报社和单位的,写着单位,洗的是活动和街景,都是白天送来,隔天来取。只有那个名字的夜景,是早上送来,当天取走,还加了急。陈默把加急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洗夜景的人里,只有他的最急,急着当天送到报社去。
年轻的老板又抱下来一本薄本子,是底片寄存的登记。他说,有的客人洗完照片,底片会存在店里,下回加印就不用再带来。那一年的寄存登记上,没有那个名字,那个人每次都把底片带走,不留下。陈默把带走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个人连底片都不留在店里,留下的只有登记上的三行。
他把那三行又看了一遍。三行的字迹都一样,是老板父亲的字,内容是老板父亲记的,取件人的名字也是老板父亲写的。也就是说,那个名字在照相馆里,是别人记下来的,不是他自己签的。陈默把别人记的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四个地方的名字,有的是自己写的,有的是别人记的,字迹对不上的原因,也许就在这里,可是这也只是也许。
白天快结束的时候,陈默把冲洗登记合上。那个名字在四个地方出现过了,来访、借阅、收稿、冲洗,一共九回记录,全在那一年,全在那两天,冬天一串,春天一串。那一夜,一回都没有。陈默把九回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个人在两个日子里,留下了九回记录,中间那一夜,一回都没有留下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九回记录排在一起。冬天,夜里来访,夜里借出,早上冲洗,白天送稿,第二天登报。春天,夜里来访,夜里借出,早上冲洗两张,白天送稿两张,一张登报,一张存柜。两串记录都是全的。那一夜,来访空、借出空、存入空,照片没有洗,没有送,没有登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两边的日子什么都有,中间那一夜什么都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冲洗登记的结果,写着九回记录,写着洗夜景的,写着那一夜三处都没有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照相馆查到了,那个人洗照片有记录,拍照片还是没有记录。
他又想到年轻老板的话。老城区那两家,一家本子问不到,这一家查完了。还有一家不在老城区,在槐荫路那头,档案馆所在的槐荫路上,也有一家小照相馆,开在路口附近。那家馆子关得更早,本子在不在,他还没有问过。陈默把槐荫路几个字抄在纸上,放在笔记的第一页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查槐荫路上的照相馆。
他把笔记合上,准备出门。那一夜的顺序,已经排好了,来人还没有查到,文件还没有查到,柜子还是查不到,值班人还是查不到,提包的人还是查不到名字,可是那个名字已经在四个地方留下了九回记录,可是方向已经很清楚了,下一步,就是去查槐荫路上的那家照相馆,看看那一夜前后,那里有没有洗过什么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一盏路灯灭着,光线落在干燥的路面上,风把灰吹起来一点,又落了下去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,就是槐荫路上的照相馆,就是档案馆门口的那条路,就是那一家关得最早的店,还有那家店留下的本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