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档案馆
第32章 退休的编辑
陈默把下一步定在那个退休编辑身上。
存稿照片看完了。火后的空地是真的,照片上的背影是真的,底片上也有,背面只有一个写了一半的字。收下这张照片的人,是报社那个退休的编辑,他写了未登,画了一个空圆圈,把照片存进了柜子。他见过送照片的人,他知道为什么没有登。林晚已经打听到了他的住处,就在老城区,离那片空地不远。陈默把退休编辑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登记和照片都查完了,问人。
白天,陈默和林晚去了老城区。编辑住在一栋老楼的二层,楼道里堆着旧报纸。开门的是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眼睛还亮。他听林晚说了来意,看了看陈默,问他们是不是为了那一年的照片来的。陈默把照片的事说了,只说登记,只说照片,没有说档案馆。老人让他们进了屋,屋里也堆着报纸,一摞一摞的,码得很齐。
老人说,那一年送照片的那个人,他记得。来过两回,都是白天来的,穿着深色的衣服,话很少。第一回送的是老场站的站台,第二回送的是槐荫路的路口。两回都是他收的,登记是他写的,稿费那个人不要,名字也不让登报,只说登照片就行。陈默把不要稿费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说的和登记对得上,稿费是空的,报纸没有署名。
陈默问他,那个人登记的时候,名字是自己写的,还是他代写的。老人想了很久,说记不清了,好像是那个人自己写的,又好像是他问了名字记下来的,二十年了,分不清了。陈默把分不清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字迹的事,老人也分不清,和他以前查的一样,看不出。
陈默又问他,第二回那一天,是不是还有一张照片。老人点了点头,说有。第二回那天,那个人带来了两个袋子,一个里面是路口的照片,就是登出来的那张。另一个袋子,那个人说,收下,别登,也别写名字。他说那张照片,是留着以后用的,什么时候用,他没说。老人把袋子收了,登记的时候,送稿人那一栏,他就没有写,备注写了未登,还在后面画了一个圈。陈默问他圈是什么意思。老人说,那是他自己的记号,圈就是没有名字的意思,他那几年收稿,没名字的就画个圈。陈默把圈的意思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空圆圈是老人自己的记号,意思是没有名字。
林晚问他,那个人长什么样子。老人闭上眼睛,想了半天,说个子中等,脸瘦,眉毛很重,别的不记得了。他又说,有一回他说那个人是上午来的,过了一会儿又改口,说不对,是下午,他记得那天他正准备下班。陈默把上午下午几个字都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两次说的时间不一样,他的记性也在变,他说的话要和登记对着看。
林晚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,是她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,问老人,送照片的人,是不是长这个样子。老人把照片拿到窗边,看了很久,手有点抖。他说,有点像,眉眼有点像。可是他说完,又摇了摇头,说二十年了,他不敢认,人老了,看谁都像年轻时候见过的人。他把照片还给林晚,说,你们别拿我的话当准,我只能说说个大概。陈默把不敢认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说像,又说不敢认,这句话不能当证据,林晚的父亲是不是那个人,还是不能认。
陈默问他,那个人后来还来过没有。老人说,没有,两回以后,再没见过。火灾的事情出了以后,他还想起过那个人,想着那个人会不会再送照片来,等了一个春天,没有等到。陈默把没有再来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那个人在老人的记忆里,也是那一年断了,和登记上一样。
陈默又问他,那一年的寻人启事,他还记不记得。老人说记得,那个启事也是经过他的手改的字。启事是一个女人送来的,年纪不大,眼睛是肿的,站在编辑部门口,话说得断断续续。启事上本来有名字,是她自己划掉的,说家里人商量了,不登名字,只登一件深色大衣,只写家人两个字。他劝过她登名字,找人要靠名字,她摇头,说有难处。他就没有再劝。陈默把划掉名字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启事没有名字,是送启事的人自己划掉的,和启事上只有家人两个字对得上。
林晚在旁边听着,手指把照片的边捏得发白。她问老人,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。老人说记不清了,只记得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,别的都忘了。他说,那个女人的样子,他现在想起来,是和林晚有点像,又说,也可能是他知道林晚是记者,先入为主了。陈默把先入为主几个字记下来,没有说话。他把这一段记在笔记的另一页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的话到了这里,全是记不清和像,不能再往下认了。
老人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台历,是那一年的。他说退休的时候,办公桌上的东西都扔了,就这个台历他带回了家。台历上,冬天的那一天,他写了一个站字,春天的那一天,他写了一个存字,字都淡了。火灾那几天,台历上是空的,他说那几天他请假回了乡下,回来才知道出了事。陈默把台历上的字看了一遍,站和存两个字,和登记上的日期对得上,别的再没有。陈默把台历对得上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手里能对上的,只剩台历上的两个字。
临走的时候,老人站在门口,说了一句,那两张登出来的照片,冲洗得很好,不像是业余的人洗的,倒像是在照相馆里干过的人。他说,那个人提着的袋子,里面好像还有别的照片,他没有打开看过。陈默把照相馆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说照片洗得好,袋子里还有别的,这都是他记得的,没有别的东西能对上。
晚上,陈默回到出租屋,把老人的话和登记排在一起。老人说的,稿费不要、名字不登、两个袋子、圈是没名字的记号,都和登记对得上。老人说不准的,上午还是下午、字迹是谁写的、脸像不像,都对不上准头。陈默把这个排法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老人的话,能对上登记的可以信,对不上登记的,只能记着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笔记。笔记上写着老人说的话,写着圈的意思,写着两个袋子,写着不敢认,几条信息都在,没有消失,也没有变。他把这个结果记下来,退休编辑问完了,存稿照片为什么不登有了说法,是送照片的人交代的,可是那个人是谁,还是没有查到。
他又想到老人最后那句话。那个人提着的袋子里,好像还有别的照片。照相馆里干过的人,洗照片的手艺。那一年,老城区那一片,有几家照相馆,他还没有查过。陈默把照相馆几个字抄在一张纸上,放在笔记的第一页,旁边写了一句:下一步查那一年的照相馆。
出门之前,他又想起启事那一段。送启事的女人把名字划掉了,送照片的人把名字留在了本子上,两个人在同一家报社,一个划掉,一个留下。划掉名字的原因,老人说她有难处,难处是什么,老人没有问,他也没有记下来。陈默把难处几个字记下来,旁边写了一句:报社那边还剩一本启事的登记,送启事的人写过什么,还没有查过。
他把笔记合上,准备出门。那一夜的顺序,已经排好了,来人还没有查到,文件还没有查到,柜子还是查不到,值班人还是查不到,提包的人还是查不到名字,失踪的男子还是查不到名字,可是送照片的人有了眉目,洗照片的手艺指向照相馆,可是方向已经很清楚了,下一步,就是去查那一年老城区的照相馆,看看那个人在不在照相馆的记录里。
他走出门,白天街道上有人,槐荫路的方向,一盏路灯灭着,光线落在干燥的路面上。他知道,明天要查的,就是那一年的照相馆,就是冲洗照片的地方,就是那双手,还有那本启事登记。他把要查的东西,在心里一件一件数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