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灰重铸
第1章 这口棺材,买谁的命
“你这里最小的棺材,多长?”
来人说这话时,周烬正在后院补一块棺底。
雨水从檐角滴进木盆,三下快,一下慢。他按着这个节奏落锤,手里那根细钉始终没有敲进去。前堂的门只响了一次,随后是许掌柜拖凳子的声音。
“多大的孩子?”许掌柜问。
“十七。”
周烬的锤子停了。
“十七不按孩子算。”许掌柜说,“得量肩,量身,临了再添三寸。人这辈子已经够挤了,最后一程总要宽敞些。”
那人似乎笑了一声。
“有道理。那就劳烦你量一量。”
周烬搁下锤子,拿起搭在棺沿的旧褂。手指摸到里袋时,他先确认了一下那本薄册子还在。
册子没有封皮,第一页用炭条写着三行字:
周烬,十七。
许成,棺材铺掌柜,收留你的人。
欠东街刘婶六文钱,买药用的,记得还。
最后一行是今早才添的。他摸到字迹旁干硬的炭灰,忽然有些不安。
前堂又传来许掌柜的声音:“小周,别出来。你把后院的木料盖上。”
许掌柜叫他小周时,通常有两种事:要么收钱,要么有客人在。只有真着急的时候,才会连名带姓喊他。
这一声太慢了。
周烬把册子塞进贴身的衣襟,又将旧褂搭回棺沿,脚跟往后一挪。后院侧门通着窄巷,门闩是他修的,只消把底下那枚木楔踢开,整根闩就能掉下来。
他刚抬脚,侧门外便响起了敲击声。
两下。
不急,也不重。
周烬慢慢把脚放回地上。
“都说了要量。”前堂那人道,“不见着正主,怎么量得准?”
许掌柜没有接话。
一把凳子倒了。
周烬抓起手边的长刨,推开了隔开前后院的布帘。
堂中站着一个穿暗红衣裳的人。衣摆垂着几道细细的银线,走进这场大雨,却连一滴水也没沾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纸灯,灯面是白的,里面没有火。
许掌柜坐在地上,一只手按着桌沿。另一只手的食指歪向了不该弯的方向。
“回去。”他对周烬说。
周烬没有动。
红衣人抬起灯,照了照周烬的脸,又照向他的左耳。
那地方有一道很浅的细痕,寻常人近看也只当是旧伤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。
周烬把长刨握紧:“我欠你钱?”
“不欠。”
“那找错人了。”
红衣人看了一眼许掌柜,仿佛是在夸他教徒弟教得不错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窄木牌,放在柜台上。
木牌上写着周烬的名字。
那两个字还没干透,黑墨在木纹里缓慢地往外渗。周烬盯着它,耳后的旧伤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周烬?”红衣人叫道。
许掌柜用完好的那只手猛地抓住了周烬的裤脚。
“他耳朵不好。”掌柜说,“你有事,同我讲。”
红衣人没有理会。
“周烬。”
这回周烬听见了另一种声音。
不是从面前传来的,而是在他脑后,贴着那道伤痕,轻轻念出了他的名字。柜台上那两个湿黑的字好像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答应。
许掌柜抓得更紧了。
红衣人终于放低纸灯,略带遗憾地看向地上的老人。
“不归册的人,不能留在册上的人家里。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总该懂规矩。”
“我只懂现钱。”许掌柜喘了口气,“他吃了我七年的饭,工钱一文没领。你想带走,先把账算清。”
周烬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来这里的头一年,许掌柜确实记过一册饭账。第三个月欠六百文,第六个月欠一千二。到了入冬,掌柜把账本垫在了漏风的窗缝里,说算来算去都不够,懒得算了。
现在那册账,还塞在窗缝里。
红衣人伸出手,像拂去桌上一点木屑似的,拂过了许掌柜的额头。
老人的手忽然松了。
他茫然地抬起脸,先看红衣人,再看周烬。那神情周烬见过——有人抱着一口从未见过的旧棺来问价,掌柜通常就是这样,先打量,再琢磨该从哪里问起。
“二位……”老人迟疑着,“是来订货的?”
周烬觉得脚底的地砖空了一块。
他蹲下去:“许叔。”
老人本能地应了一声,却又皱起眉。
“我们……认得?”
红衣人把灯递到另一只手里。
“人不能认得太多。”他说,“你看,少一件事,他就不疼了。”
许掌柜低下头,看见自己折断的手指,突然吸了一口凉气。
周烬把长刨横着掷了出去。
他没指望砸中红衣人。那东西撞上灯柄,稍稍偏了一偏,紧接着就被一只苍白的手接住了。
可周烬要的就是这一下。
他抓起柜台上的木牌,倒退两步,用肩膀撞向窗扇。
塞在窗缝里的旧账本先落下来,纸页哗啦一声散开。他整个人扑进雨中,右臂在断裂的窗棂上狠狠划过,热血立刻浸透了半边袖子。
巷子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守着侧门,另一个已经抬起了刀。
周烬落地时膝盖磕在石上,没能立刻站起来。刀从雨帘里斜斜切下,他抬手去挡,耳后的伤痕却猛地烧了起来。
他听见木盆里最后那一下雨滴落下的声音。
随后,什么都慢了。
刀锋停在距他手腕不到一寸的地方。一粒雨水悬在刃口上,里面倒映着他的眼睛。他清清楚楚地看见,那深褐色的瞳孔边缘多了一条极细的红线。
只有他手边这一小片雨,没有往下落。
周烬来不及想。
他一把攥住守门人腰间垂下的短绳,借力将自己扯到了那人身后。
下一瞬,雨重新砸了下来。
刀砍进门板。守门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,挡住了同伴的去路。
周烬起身便跑。
他跑过堆满瓦片的墙根,右臂一阵阵发凉,耳后的疼痛却消失了。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。小时候每逢剧烈头痛,疼过去以后,总有一两件东西再也想不起来。
可他没想到,这次会来得这样快。
跑到巷口时,他回了一下头。
许掌柜扶着窗棂,探出半个身子。周烬看得见那件穿了多年的棕布衣裳,看得见缺了一截的小指,看得见掌柜焦急张合的嘴。
却想不起他的脸了。
不是看不清。
雨里那张脸清清楚楚,额头有皱纹,下巴有胡茬。但它同他脑中那个坐在门槛上喝茶、给他留半碗热饭的人,再也对不上了。
周烬的脚步乱了一下。
红衣人已经站到许掌柜身后,望着巷口,眼中第一次有了别的神色。
“别让他再用。”他说。
两名黑衣人追得更快了。
周烬转过身,右脚踩上巷口的矮墙。他原本想借墙翻进邻家的院子,脚下却一滑,整个人向后栽去。
一只手从墙的另一边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出声。”
是个女子。
她用力将他拽过墙头,随即把一张薄纸按在墙上。纸面有一道湿墨,恰好接住了周烬手臂滴下的血。追来的脚步声到了墙外,骤然分成了两路,沿着院子两侧跑远。
女子没有立刻松手。
她戴着兜帽,帽沿压得很低。周烬只能看见一小缕被雨打湿的银发,和握剑时稳得出奇的指节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刚才想让你别答应名字的人。”
“你在那儿?”
“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姓什么?”
她看了一眼他的伤口,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,塞进他手里。
“压住。血再流,你就不用他们带回去了。”
周烬没接,转身就想翻墙。
女子横过剑鞘,挡住他。
“回去送死?”
“掌柜还在。”
她看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雨水顺着剑鞘流到地上,在两人之间积起一小摊水。
“他已经不认得你了。”她说。
周烬摸出怀里的薄册子,翻到第一页。
雨把炭字洇开了一些。他用手掌护住,仍能看清那一行。
许成,棺材铺掌柜,收留你的人。
“我也快不认得他了。”周烬说。
女子低头看见那本湿透的册子,挡在他面前的剑鞘终于垂下去半寸。
她没有让路。
“他们不会立刻杀他。”她说,“收走一个人的记忆,要留地方放。”
“放在哪儿?”
女子转过头,望向院墙外。
隔着几重房檐,镇中央的青石塔露出黑沉沉的一角。更夫还没走到那条街,塔的第三层却亮着灯,灯光白得不像火。
“你要救人,就得先找到账。”
她收回目光,终于掀起一点帽沿。
那双眼睛是冷而清澈的蓝色。
“我叫苏清歌。”
“今晚,我也有一笔账要找。”